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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个字一落,主桌上几个老人的脸色都变了。

年轻些的弟马没听出门道,只觉得桌上气氛一下冷了。

缺耳管事放下酒碗,腰间挂白骨牌的女人也不动筷了。

拄短拐的老弟马低头搓了搓拐杖头,嘴里低低骂了一句。

桌上几个年纪大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年轻些的弟马和炮子不太明白,只觉得主桌一下静得吓人。

缺耳管事端着酒碗,半天没喝。腰间挂白骨牌的女人垂下眼,手指在骨牌上拨了一下。拄短拐的老弟马低声骂了句脏话。

白老三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这一路还没散干净?”

缺耳管事冷笑:“散?七年前烧了它们三面旗,也就压了几年。这帮玩意儿哪有那么容易死干净。”

顾异放下筷子。

“归旗营是什么?”

桌上一时没人接话。

最后还是白老太太开口。

“归旗营,是阴兵胡子里的一支。”

“阴兵胡子不止一队,谁也说不清荒野里还压着多少旧旗。归旗营算其中闹得凶的一路。以前关东几条香路都被它们咬过,抢路牌,拖尸,收名册,专挑冬供线下手。”

白老三端起酒,喝了一口,声音压着火。

“七年前那次,几家堂口合起来剿。打到最后,烧旗,刨寨。那回死了不少人,才把它们打回去。”

拄拐老弟马接了一句:“现在又冒头,说明它们缓过来了。”

没人再接话。

外堂暖棚不是密室,主桌旁边还有两桌管事和炮子。

白老太太看向大柜。

“几家怎么说?”

大柜把几张短札收拢,压在掌下。

“三岔岭、黑松驿、白河堡都递了剿匪令。老鸦沟还没回话,不过东线今早断了信,估计也不干净。约的是明晚之前,到断头岭口合盘。”

白老三冷笑了一声。

“断头岭口。还是老地方。”

白骨牌女人皱眉道:“去肯定要去。路牌在它们手里不说,名册也被拿了。不压下去,明天谁还敢走香路?各家的冬供队、药队、报信人,往外一走都得先掂量掂量。”

大柜点头:“所以这回不能各打各的。断头岭口卡在三家交界,往东能借太平镇的香,往北沾三岔岭的路,西边挨着黑松驿的灰线。到了那儿,几家都能伸手,也都不算踩过界。”

白老太太看向白老三。

“老三,你带快队。今晚点人备马,天亮开门就走。顺着冬供队那条旧线过去,路上见着痕迹就记,别追远。到了断头岭口,等几家合盘。”

白老三点头:“成。”

老太太道:“人不用多,得能干活。你自己点。”

白老三把酒碗放下,抬眼扫了一圈。

“护堂柱这边,我带白朝、白满。”

缺耳管事坐在下首,闻声抬头。

白老三看向他:“老缺,你别舍不得。这趟要快,也要能顶。白朝枪稳,白满近身能压住场,给我用一趟。”

缺耳管事皱着脸骂了一句:“你他妈每回都挑顺手的。”

“废话。”白老三道,“不顺手我挑他干啥?”

桌边有人低笑。

缺耳管事摆了摆手:“行,给你。”

大柜拿炭笔在小纸条上记下名字。

“探路呢?”

灰家那边的瘦老头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咳了一声。

“老吴去。”

他说的是自己。

他把酒碗往旁边一推,露出腰间那盏灰皮小灯。

“我脚轻,雪底下有空响,我听得见。你们别催我走快就行。”

白老三点头:“有你就够。”

白骨牌女人也开口了。

“我这边给你哑女。”

白老三眉头一动:“你舍得?”

“舍不得也得给。”白骨牌女人道,“真碰见旗,你们这些睁眼莽看的,没一个让人放心。哑女眼睛稳,能替你们看第一眼。”

她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串骨牌,顺手抛给白老三。

“牌也拿着。她让你挂,你就挂。别跟她犟。”

白老三接住,塞进怀里。

“行。”

大柜看向另一侧。

“黄家快腿呢?”

靠门边一个尖脸中年人放下筷子,笑了一下。

“让黄小辫去。腿快,嘴也快,就是胆子小点。”

白老三道:“胆小好。报信的胆子太大,容易把命报没了。”

尖脸中年人点点头:“我回头让他在镇口等,别上桌丢人了。”

老太太这时看向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常家管事。

那人披着一件青灰色大袄,肩膀很窄,脖子却显得格外长。他坐在那里半天没动,像一截盘在凳子上的冷木头。

白老太太道:“常家也出一个。”

常家管事抬起眼,声音细细的。

“常顺吧。他钻雪洞、摸暗沟都还行,胆子也稳。就是身上凉,别让他挨着火药包睡。”

白老三看了他一眼。

“常顺能跟上?”

“能。”常家管事道,“他跑不快,但能钻近路。真要摸胡子藏身的雪窝子,少不了常家人。”

白老三想了想,点头。

“那就常顺。”

大柜把名字记下。

白老三又看向门边的小栓子。

小栓子本来站得笔直,被他一看,背更直了。

白老三道:“小栓子跟李先生。照灯,认路,递话。别往前冲。”

小栓子赶紧点头:“记住了。”

白老三盯着他:“别学铁栓。你还没他那身骨头。”

小栓子脸涨红,小声道:“我知道。”

白老三这才收回视线。

“就这些。再多就慢了。”

大柜把纸条吹了吹,折起来递给白老三。

“人定了,东西我备。两匹空马,分装压窍灰、灰绳、火药包、干粮、备用香灰、冷铁钉。东西分开挂,路上折一匹,不至于全丢。”

白老三接过纸条,塞进怀里。

“天亮前,人在镇口齐。谁迟了,我不等。”

老太太点头。

“就这么办。”

她这才看向顾异。

“李先生,天亮走。今晚你该歇就歇,老三会把路上的规矩跟你说一遍。你现在挂着白家的口头客卿名,但不是白家炮子,路上遇事,你自己拿主意。”

这话是给顾异听,也是给桌上的人听。

大柜补了一句:“先生要的东西都照旧。出发前,老黑会牵到外客窖门口。”

顾异嗯了一声,没有再说。

这事便算落定。

饭桌上的气氛没有松下来,却也没再继续绷着。

外头已经有人开始领物,马厩那边传来铁鬃挽马的鼻息声,护堂柱的人去取枪,仓里有人搬干粮和火药包,脚步声一阵一阵从暖棚外压过去。

顾异侧头看了一眼林缺。

林缺坐在斜后方,脸色有点发白,显然也听明白这趟不会带他。

顾异没有在桌上多说,只低声道:“你留镇里。没事的时候把你知道的寒渊城规矩写下来,写不清的就空着,别胡编。”

林缺赶紧点头:“明白。”

顾异又看向白小九。

小九正贴着碗边偷听,见顾异看过来,立刻把嘴里的肉咽下去。

顾异道:“帮我看着他点。”

小九眼睛一亮:“看林缺?”

“嗯。别让他乱跑,也别让他被人欺负。”

小九立刻挺了挺胸口:“这个我会。”

他娘在旁边一把按住他后领子,把人往凳子上摁了摁。

“你会啥?你自己都能把自己看丢了,还想看别人?”

小九脸一红,小声嘟囔:“那回是意外……”

“你闭嘴。”

女人骂完儿子,又抬头看向顾异,脸上的神色收了收。

“李先生放心。林先生要住外客窖那边,我让人给他送热水送饭。谁要找他麻烦,也得先过我这关。”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您救了小九,也救了医棚那些人。这点小事,不用您操心。”

顾异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有劳。”

女人赶紧摆手。

“别这么说,折我。”

小九在旁边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小声道:“娘,那我呢?”

女人低头瞪他。

“你?你给我老实在屋里待着。再敢往外跑,我把你腿捆灶坑边。”

桌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白老三也扯了下嘴角。

这点笑声很快被外头的风压下去。锅还在滚,血肠和白肉翻上来又沉下去,酸菜已经炖得很烂。可这顿接风宴到这里,已经彻底变了味道。

白老三端起酒碗,朝顾异碰了一下。

“李兄弟,这饭吃得不安生。”

顾异夹了一筷子白肉。

“天亮才走,还能吃。”

白老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对,天亮才走。出门前能多吃一口是一口。”

他说完,也夹起一大块肉塞进嘴里。

桌边那些管事重新动筷。

没人再说漂亮话,也没人再端着架子。

荒野上的事已经压到门口,今夜能睡多久不好说,明早出镇以后更不好说。

现在肉还热,酒还温,能吃就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