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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棚还亮着灯。

门口的人少了些,大多被劝到了廊道外头,只剩几个家属蹲在风口里,谁也不肯走。

白庆魁走在前面,白老三跟在他身侧,小栓子提着矿灯,落后顾异半步。

门刚一推开,热气和血腥味就扑了出来。

医棚里比外头看着更乱。

中间两排铁床都躺满了人,没床位的就靠墙坐着,身上裹着灰布和兽皮。

有人断了胳膊,有人腿上插着半截弩矢,还有个冬供队汉子被按在木板上,胸口缠着一圈又一圈绷带,血还在往外渗。

墙边几个轻伤的弟马脸色发白,捧着药碗,一口一口往下灌。药味、汗味、血味、烧烫的骨针味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医手正弯腰处理一个伤员的腿。

那条腿被什么东西撕开了半边,皮肉翻着,露出里面惨白的骨头。

两个帮手死死按着伤员的肩膀,那人疼得嗓子都哑了,还在低低地嚎。

听见门响,老医手头也不回地骂。

“又他妈谁啊?不是说了别往里挤?人还没死,先让你们吵死了!”

白庆魁开口:“老叔,是老太太让李先生过来看看。”

“老太太让玉皇大帝来,也得排着!”

老医手脾气上来,张嘴就顶。骂完才扭过头,看见白老三也站在门口,脸色难看得像要吃人。

老医手顿了一下,没好气地把手里的骨针丢进药碗里。

“看啥?看热闹就出去。今晚我这儿不缺人添乱。”

白老三赔着笑:“老叔,他手里有东西,兴许能帮上忙。”

“兴许?”

老医手冷笑,“你知道我今晚听了多少句兴许吗?兴许能醒,兴许不死,兴许撑到天亮。嘴一张就兴许,活儿还不是我干?”

白庆魁赶紧往前半步:“老叔,先让李先生看一眼。行不行,您瞧了再说。”

老医手把手里的骨针往药碗里一丢,抬眼看向顾异。

他没见过顾异出手。

在他眼里,这就是一个刚进太平镇、被白家当贵客请进来的外来人。

救过小九是救过小九,能不能进医棚插手救人,是另一回事。

“看可以。”

老医手指了指满屋伤员,“别乱碰。这里躺的都是人命,不是给你显摆本事的地方。”

顾异没接他的刺。

他扫了一圈医棚。

屋里比外头看着更挤。两排铁床都躺满了人,没床位的靠墙坐着,身上裹着灰布和兽皮。

有人断了胳膊,有人腿上插着半截弩矢,有人肩膀被削去一大块肉,几个轻伤弟马捧着药碗,脸白得像纸。药味、血味、汗味、烫骨针的焦味混在一起,热得发闷。

白铁栓被单独放在最里面。

顾异没有先去看他,而是把目光落到近处那个腿伤汉子身上。

那人的腿被撕开半边,皮肉翻卷,露出里面的白骨。两个帮手死死按着他,他已经疼得叫不出声,只剩胸口一下一下抽。

顾异问:“这个只是外伤?”

老医手皱眉:“咋,你还挑容易的看?”

“先让你看明白。”顾异说,“省得废话。”

老医手一怔。

白老三看了顾异一眼,没说话。

老医手盯着他看了几息,最后侧开半步。

“行。外伤,骨头没断透,血止不住。你要真能让他少流点血,我让你往里走。”

顾异抬起右手。

下一刻,一朵惨白色的血肉莲花悬在他掌上半寸的位置。

那莲花不大,初时只有碗口大小,莲瓣一层层舒展开来。它不是植物的白,而是近乎透明的肉白,边缘浮着细细的血线,莲心轻轻起伏,像一颗安静跳动的心脏。

医棚里瞬间静了一下。

小栓子提着矿灯,眼睛睁大,灯光都歪了半寸。

白庆魁站在门边,原本还在观察老医手脸色,此刻视线却被那朵肉莲牢牢钉住。

林缺站在门侧,看见那朵肉莲,脸色变得有些复杂。他见过这东西发挥作用,也知道它绝对不是普通治疗物。

白老三看见那朵莲花,想起黑水洼子。

顾异把肉莲移到腿伤汉子上方。

白色雾辉从莲心垂下,薄薄一层,落在那条被撕开的腿上。

老医手本能想凑近查看,刚抬脚,顾异便抬眼看了他一下。

“别碰。”

老医手脚步一停。

顾异继续看着伤口,没再多说。

雾辉落下后,最先止住的是血。

原本往外涌的血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先是变细,随后一股股断开。

伤口边缘那些发白的皮肉慢慢回了颜色,翻开的肌肉纤维在白光里轻轻颤动,像被从冻土里唤醒的虫,开始往原来的位置收缩。

那伤员的喘息一点点平下来。

他抬起头,满脸冷汗,眼神里全是茫然。

顾异没有让伤口完全愈合。看到皮肉开始过快拢合,边缘冒出一点不正常的红色肉芽,他手腕轻轻一抬,肉莲往上升了半寸。

白色雾辉断开。

伤口仍然狰狞,却已经不再喷血,坏死的肉也愈合了。剩下的活儿,普通缝合和上药就能处理。

顾异看向老医手。

“如何?”

老医手这才回过神。

他看了看伤口,又看了看顾异掌上那朵莲,脸上的不信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惊疑。

他这回没再摆架子,扭头骂帮手:“愣着干啥?缝啊!血都给你们止住了,还等人家把肉嚼碎喂你嘴里?”

两个帮手赶紧上前,重新压住伤员。老医手下针比刚才快了许多,几针固定住伤口边缘,又让人换干净药布。

那条腿伤算是稳住了。

可顾异没有停。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看向那个断臂的冬供队汉子。

“这个也是外伤?”

老医手立刻明白顾异要做什么,快步走到断臂汉子旁边,一把掀开那层被血泡透的灰布。

那人的右胳膊从小臂往下没了,断口被草灰和药布胡乱压着,血还是一股一股往外冒。半截碎骨露在外头,白森森的,边上挂着几根被扯烂的筋。

老医手看了一眼。

“胳膊没了半截,骨头也碎了。好在没碰窍,就是人快失血失傻了。”

断臂汉子本来已经半昏过去,听见这话,眼皮颤了颤。他像是想睁眼,又没力气,只从喉咙里挤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门外有人听见“胳膊没了”,立刻传来一声压不住的哭。

“当家的——”

那女人刚喊出口,就被旁边人捂住嘴。

顾异没有看门外。

他把掌上的慈悲肉莲移到断臂汉子上方。

肉莲再次垂下雾辉。

白色雾辉垂下去,先落在断口上。

最开始还是止血。

那些从断口里涌出来的血像被无形的手按住,一点点收回去。翻开的皮肉开始泛出活气,惨白的碎骨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肉膜。

白色雾辉越来越浓。

断口处的肉开始生长。

先是骨头。一截湿白的新骨从断口深处往外顶,像嫩笋破土,表面还带着细密血丝。

随后是筋膜,淡红色的肌腱一缕一缕攀附上去,互相纠缠,拉直,再往前延伸。血管像细小的红线,从肉里钻出,沿着新生的骨头蔓延。

医棚里没有人说话。

断臂汉子忽然睁开了眼。

他疼得浑身抽了一下,却没有喊出声,只死死盯着自己的右臂。那种痛不像刀割,更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里咬,麻、痒、胀、疼,全部混在一起,逼得他眼泪一下滚了出来。

“我的手……”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没人回答他。所有人都看着那条正在生长的手臂。

新肉一层层包住骨骼。

皮肤从断口边缘往外铺开,先是嫩红,再慢慢变成接近正常的颜色。手腕长出来,掌骨撑开,五根手指一根接一根地从肉团里分出来。指甲最后生出,颜色发白,薄得像刚剥出来的鱼鳞。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个呼吸。

一条完整的新手臂,就这么长在了那个汉子身上。

只是比原来的手臂白了些,嫩了些,皮肤下面还能看见淡淡的血管纹路。它搭在床边,手指还不太听使唤,轻轻颤着。

顾异收起雾辉。

慈悲肉莲在掌上缓缓合拢,白光淡了些。

老医手站在那里,嘴张了半天,愣是没骂出来。

他走过去,低头捏了捏那条新长出来的手臂,又掰开手指看了看。断臂汉子疼得一哆嗦,手指竟然本能地缩了一下。

老医手猛地抬头。

“能动。”

这两个字一出口,医棚外头直接炸了。

那女人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门口,额头磕在冻得发硬的地上。

“谢谢先生!谢谢先生!”

她哭得声音都变了调,旁边人想扶她,她却死死不肯起来,一个劲儿地磕头。

很快,又有几个人跟着跪下。有人是伤员家属,有人只是站在门外看见了那道白光。

医棚里的伤员也都醒了似的。

靠墙那个胸口缠着绷带的汉子撑着身子想起来,被帮手按了回去。他眼睛通红,盯着顾异掌上的肉莲,喉咙里滚了半天,只挤出一句:

“先生……救命的恩,记着。”

另一个腿上插着弩矢的年轻弟马,原本疼得脸都青了,此刻连疼都忘了,呆呆看着那条新长出来的手臂,嘴里反复念叨:

“长出来了……真长出来了……”

小栓子举着矿灯,手都有些抖。

灯光在医棚里晃了一下,又被他赶紧稳住。他看着顾异,眼睛亮得厉害,少年人的心思藏不住。

这哪里还是外客。

这就是大仙。

白老三站在旁边,半天没动。

他在黑水洼子见过顾异的肉莲,也见过那种肉山般的恐怖形态。可那时候是杀,是镇,是把人吓得连魂都发冷。

现在不一样。

同样一朵莲花,落在医棚里,居然能把一条断掉的胳膊原样长回来。

白老三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觉得小九路上那句“大仙红尘炼心”也许真不是胡扯。

白庆魁站在门边,手里的短札已经垂了下去。

他第一次见顾异出手。

之前他只知道这位李先生危险,知道白老三对他姿态低,知道老太太愿意给他客卿名。可危险和敬畏是一回事,亲眼看见一个人当众断臂重生,是另一回事。

会不会打另说。

会打的人,太平镇不少

能把一条没了的胳膊重新长回来的人,整个关东荒野都未必找得出几个。

老医手终于回过神。

他看着那条新手臂,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又馋,又怕,又服气。

顾异扫了一眼那条刚长出来的手臂。

“让他别乱用。新长的,保不齐有什么问题。”

老医手立刻点头,他回头冲那断臂汉子骂道:“听见没?手是长回来了,不是让你现在拿去抡刀的!敢乱动,老子给你吊棚梁上!”

那汉子眼泪还挂在脸上,居然咧嘴笑了一下。

“听、听见了……”

顾异没有停。

胸口中刀的,他让老医手先把伤口里的碎布挑干净,再用雾辉封住破开的血管和肌肉。

肩膀被削掉一大块肉的,他照到骨头被新肉盖住才收。

弩矢贯穿大腿的,他等箭头拔出后,直接让白光填平血口,连被撕烂的筋都重新接上。

每一次白光落下,医棚里就安静一分。

那些原本痛得发抖、脸色灰败的冬供队伤员,一个接一个被从鬼门关边拉回来。

有人新长出半片肩肉,有人胸口不再漏气,有人断裂的腿筋重新接上,连脚趾都能动一下。

外头的哭声彻底变了,不再是绝望的哭嚎。

有人跪着磕头,有人捂着脸发抖,还有人嘴里反复念叨“有救了有救了”。

门口那几个原本负责拦人的炮子也红了眼,腰板却挺得更直,像是突然觉得医棚里那点灯光都比刚才亮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