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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重新动起来时,天色已经压得很低。

风雪小了,雪粒不再横着刮脸,只细细地往下落。铅灰色的云层贴着树梢,远处黑松林连成一片,像一堵被冻硬的墙。

两个黑水洼子的守夜人在干草坡北沿分了路。

他们背着报信的小包,顺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白仙老路往东南去。临走前,两人冲白老三抱拳,又远远朝顾异这边低了一下头。

顾异坐在雪车上,看着那两道背影被风雪一点点吞没。

在这种地方,报个信都像是在赌命。

白老三等那两人彻底看不见,才重新催马。

前方的黑松越来越密。

那些树长得极高,树皮黑得发亮,树干上挂着一层一层的冻瘤。枝杈被雪压弯,有些垂到铁轨上方,像一只只伸出来摸人头顶的手。

雪地尽头,两条锈黑的铁轨露了出来。

铁轨被冻土顶得高低不平,一截埋在雪下,一截裸在外头,轨面上结着暗红色的锈霜。

旁边立着一块歪斜木牌,半截埋在雪里,上面的白漆字被风啃得只剩残痕。

【护林三线】

下面还有半行小字。

前方林区。

白老三在木牌前停了马。

几个炮子也跟着停下。没人急着往里走,就连白小九都老实了,缩在雪车边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往林子里看。

林缺坐在车里,明显想问,但这次没敢开口。

白老三下了马,先走到木牌旁边,把马靴上的雪磕干净,又从怀里摸出一点香灰,撒在铁轨边。

香灰落下后,没有立刻散开。

过了片刻,才被一股很细的风卷着,贴着铁轨往林子里钻。

白老三盯着香灰走向看了几息,缓缓吐出一口气。

“能走。”

他说得很轻。

“风往里收,说明这条线还认路。要是香灰倒着往外扑,咱们就得立刻退。”

几个炮子听见这句话,脸色反倒更谨慎。

能走,不代表安全。

只能说明这条路现在还没彻底变成死路。

白老三招了招手。

老六和老疤立刻从车上取下一个小布袋。

布袋打开,里面是灰白色粉末,夹着一点细碎白刺和黑锅灰。

白老三抓了一把,先抹在铁鬃挽马的鼻梁上,又沿着马脖子轻轻拍了几下。

几个炮子也跟着动手,把粉末抹在马嘴、车辕、雪车两侧和自己袖口。

白小九小声对林缺道:

“白刺灰,混了锅底灰和一点堂口香。压活人味儿,也压马汗味儿。”

林缺看了一眼被抹在自己袖口上的灰,没敢嫌脏。

他只是低声问:

“有用吗?”

白小九想了想。

“有点用。”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总比啥也不抹强。”

林缺沉默着把袖口又往身上按了按。

白老三最后取出一根黑线。

黑线很细,像兽筋搓成,线头上绑着三粒小小的骨珠。

他把黑线一头系在雪车前端,另一头绕过自己的马鞍,又让老六牵住中段。

“进林以后,队伍别散。”

白老三声音压得很低。

“看不见人,就摸这根线。听见有人喊你,也先摸线。线还在,人就在。线断了,先别叫,停在原地等我。”

这一下,林缺的脸彻底白了。

这规矩比任何恐吓都更有分量。

因为它说明,这条路上真的会出现“人明明还在队伍里,声音却从林子另一边传来”的情况。

等这些准备做完,白老三才回到队伍前头。

他看了一圈众人,开始讲规矩。

“进护林三线之前,话先说明白。”

白老三指了指两侧黑松林。

“第一,别喊大名。林子里有替声,你喊谁,它不一定当场答应,但它会学。真听见有人在林子里喊你,也别回头,别应声,先摸黑线。”

他说完,又指了指铁轨。

“第二,顺着铁轨走,别离轨十步。老林子里有鬼打墙,也有雪坑子。你看着前头是平地,一脚踩下去,可能就到旧矿沟底下了。”

最后,他看了一眼白小九和林缺。

“第三,别数。”

林缺压着声音问:

“别数什么?”

白老三答得很清楚。

“别数树上的灯,别数路边站着的人,也别数远处的马队。你数清了,它们就知道咱们这边有多少活人。”

白小九把脖子往皮袄里缩了缩,小声补充:

“还有别吹口哨。”

白老三瞥了他一眼。

“对。老林子里吹口哨,容易把没下山的东西招来。”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

“树上要是挂着红布,别碰;地上要是有铜钱,别捡;有人在路边背着身子锯木头,别问他缺不缺人手。听明白没?”

几个炮子点头。

老六还特意看了林缺一眼。

林缺赶紧也点头。

顾异没有开口。

他不熟关东老林子的规矩,也没兴趣装懂。白老三说的这些未必能威胁到他,但能少惹麻烦,就没必要硬撞。

他抬手按了按腰侧。

图鉴轻轻一震。

一颗灰白色眼球从他袖口的阴影里滑出,外层缠着细小菌丝,瞳孔深处有一簇极淡的鬼火。

【幽冥巡哨之眼】。

那颗眼球没有发出声音,贴着雪车底部滚了半圈,随后像一只无声的虫子,钻进铁轨旁的积雪阴影里。

顾异给它下的路线很简单。

顺着铁轨前行。

白老三看见那颗眼球钻进雪里,眼角轻轻一跳。

但他没有问。

现在这支队伍里,奇怪东西已经够多了。

再多一颗死人眼球,也不算最吓人的那个。

队伍开始进入护林三线。

雪车压着铁轨边缘缓缓前进,三尊石雕拖动车架,沉重的脚步踩进冻雪里,发出低闷的咯吱声。

林子很快把两侧的视野压窄。

黑松树干一根接一根从雪里立起来,树皮上有许多旧伤,像被斧头砍过,又像被指甲抓过。有些树根底下摆着半截锈锯片,锯齿里塞满冰渣;有些树杈上挂着烂布条,风一吹,布条轻轻晃,像有人在树后招手。

走进这片林子后,声音也变了。

外头的风是散的。

这里的风顺着树干缝隙挤进来,细而冷,贴着耳朵钻。马蹄声、车轮声、石雕踩雪声,全被林子一点点吃掉,只剩下很闷的一层回响。

走了没多远,林子深处忽然响起一声锯木声。

吱——嘎——

停了一下。

又一声。

吱——嘎——

声音拖得很长,像一把钝锯子在湿木头里慢慢拉。

林缺下意识看向那边。

老六立刻低声提醒:

“别瞅太久。”

林缺硬生生把视线收了回来,手指攥紧车沿。

白小九靠近一点,用很低的声音解释:

“旧伐木场的班子。护林线没断的时候,林子里有伐木场。大断裂那年,一整班人没出来。后来这条线偶尔还能听见他们上工。”

林缺嗓子发干。

“他们会出来吗?”

“你不招他们,一般不会。”

白小九说,“别问他们缺不缺人,别帮他们数木头,也别接他们递出来的锯。以前有人说看见熟人在里面锯木头,过去喊了一声,第二天就只剩一双鞋在铁轨边。”

林缺不再问了。

这个解释比单纯吓唬人更让他难受。

它听起来像一条被许多人验证过的经验。

锯木声跟了他们一段,隔着黑松和雪,慢慢拉,慢慢停。

林子里并不干净。

顾异能感觉到一些窥视。

他没有立刻判断那是什么,只看见树瘤后面偶尔有灰影一闪,旧木桩的裂缝里渗出一点暗冷的雾,半截断枝上挂着的东西,随着雪车靠近慢慢缩紧。

一道瘦长影子贴着铁轨旁的雪沟往外挪。

它的动作很慢,像被冻硬的蛇。

可当雪车靠近,那影子忽然僵住了。

嘉拉坐在轮椅上,低头刻石,连头都没抬。

那道影子停在树根旁,过了几息,又一点点缩回林子深处。

白老三也察觉到了这一路的异常。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队伍中间。

先看嘉拉。

再看顾异。

最后又看了眼雪车后方那几尊沉默跟随的兽形石雕。

“今天这条线,倒是顺得有点过分。”

老六听见了,脸色更紧。

“顺还不好?”

白老三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

“小东西不敢上来,未必是路干净。”

老六顺着他的余光看了一眼雪车中间,顿时闭嘴。

护林三线里的小东西,确实未必是自己不想来。

更可能是这支队伍里,坐着更不能惹的东西。

队伍继续往里走。

没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盏灯。

灯挂在铁轨旁的一棵黑松上,玻璃罩裂了一半,里面一点昏黄火光晃晃悠悠。

树下站着半截被雪埋住的人影。

那人穿着旧棉袄,帽檐压得很低,一只手抬在胸前,掌心朝外,像是在拦车。

白老三没有停。

他只把马头往铁轨另一侧轻轻一拨。

后面的炮子立刻跟着调整方向,整支队伍贴着那道人影的对面慢慢绕过去。

那人影仍旧抬着手。

风雪落在他的帽檐和肩头,把他半截身子埋在雪里。

等雪车靠近时,林缺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不敢正眼看,只用余光扫了一下。

帽檐下面,是一张被冰霜糊满的脸。

眉毛、睫毛、胡茬,全都结着白霜,嘴唇冻成青黑色,半张着,像是要说话,却被寒气硬生生冻在了最后一个音节上。

可下一刻,那张僵硬的嘴,竟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捎……”

声音很含糊。

像从冻住的喉咙里挤出来,又像风钻过裂开的灯罩。

林缺瞳孔一缩,几乎本能地想问一句“什么”。

老六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

同时,老六另一只手按住林缺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车厢里压了压。

林缺身体僵硬,却也反应过来,没有挣扎。

白小九也立刻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道人影还站在树下。

一只冻僵的手抬在半空。

灯火照着它霜白的脸,火光一晃,那张脸上的冰层也跟着亮了一下。

“捎……一段……”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完整了一点。

白老三没有回头。

马队没有停。

雪车也没有停。

所有人都像没听见那句话一样,从铁轨另一侧慢慢绕了过去。

那盏灯在身后晃了晃。

火光摇了一下,又摇了一下。

等队伍走出十几米,树下那道人影仍然抬着手。

再走出一段,灯灭了。

林子重新暗下来。

老六这才松开林缺的嘴。

林缺大口吸了一口冷气,脸白得厉害,却没敢立刻说话。

又往前走了几十步,白老三才压低声音开口:

“搭车影。”

林缺嘴唇动了动,这次学乖了,等白老三继续说。

白老三盯着前方铁轨,声音不高:

“以前护林线上跑运木车,也捎人。工人、逃荒的、迷路的,谁要是在林子里冻狠了,就会在铁轨边挂盏灯,等车带一段。”

“有些人没等到车。”

白小九接过话,小声道:

“死了以后也不知道自己死了,还在那儿等。”

白老三嗯了一声。

“这种不是正经害人的东西,别搭理就行。你一答,它就以为车停了。你让它上来,它就真会跟上来。”

林缺喉咙发干,声音很轻:

“跟上来会怎样?”

白老三沉默了一息。

“看它当年怎么死的。”

他淡淡道:

“冻死的,上车后火会灭。饿死的,车上的干粮会少。摔死的,车轮容易断。要是被人害死的……”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林缺也不问了。

顾异坐在车头,脑海里的图鉴轻轻动了一下。

那动静很浅。

像书页被冷风掀开一个角,又很快合上。

没有收容提示。

也没有完整条目。

顾异回头看了一眼。

灯已经灭了。

树下的人影也被风雪重新遮住,只剩一点模糊的轮廓。

雪重新落下来。

那句“捎一段”,也被林子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