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腊月十一,总兵府花厅。
晨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花厅不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北墙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关中地形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着河流、道路、城池、关隘,甚至还有新建的工坊、学堂位置;东墙则是《陕西新政纲要》的全文誊抄,用端楷书写,条分缕析;西墙书架上整齐摆放着新近印刷的《格物初阶》《算学精要》《农政新编》《律法辑要》等书籍,书脊上的字迹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墙角处,一只火炉里燃着上好的蜂窝煤,无烟无味,只散发着融融暖意,将厅内烘得温暖如春。炉旁还放置着一个精巧的铁制水壶,壶嘴正冒着细小的白汽,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张溥、归庄、陆圻、黄淳耀、杨廷枢等十余名江南士子分坐两侧,个个正襟危坐,屏息静气。
他们已在西安盘桓数日,见过市井繁华,听过书院论道,但今日要见的,才是真正的核心——那位传闻中能“点石成金”、让凋敝的陕西焕发生机的陕西总兵李健。
花厅内极安静,只有煤炉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众人略显紧张的呼吸声。侍立在一旁的两名年轻书吏也垂手肃立,目不斜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总兵到——”
门外传来一声高呼,声音洪亮却不刺耳。众人齐刷刷站起,整理衣冠,目光齐刷刷投向那扇雕花木门。
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令人诧异的是,走进来的这位总兵,既不像传说中身披重甲、威风凛凛的模样,也不见有成群的侍卫簇拥。
只见他身着一袭朴素的青布长衫,腰系一条素色布带,脚蹬一双半旧的家常布鞋,若不是那股子从容的气度,乍看之下倒像是个寻常的教书先生。
此人年纪不到三十,面庞轮廓分明,鼻梁挺直,嘴唇微抿,线条硬朗中透着儒雅。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既不似武将的虎目圆睁,也不似文人的温润含情。
而是如两口幽深的古井,平静无波,深不可测。他行走时步履稳健,身姿挺拔,虽无刻意作态,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李健走到主位前,并未立即落座,而是先向众人拱手作揖,动作从容优雅。他环视一圈,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诸位先生不辞辛劳,千里迢迢从江南赶来,李某有失远迎,辛苦了。”
声音温和清朗,不带丝毫武人的粗豪,反而有几分书卷气。
张溥等人连忙躬身行礼:“参见总兵大人。”
“坐,都请坐。”李健率先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下,抬手示意,“不必拘礼。宁人(顾炎武)、太冲(黄宗羲)两位先生常提起诸位,说江南才俊云集,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话虽客套,但张溥敏锐地察觉到——这位总兵的眼神,在扫过每个人时都有片刻的停留,那目光清明锐利,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人心。
这不是寻常武将的眼神,也不完全是文士的眼神,倒像是……像是深谙世情、洞察人心的智者。
侯方域作为引荐者,率先起身开始介绍。他先走到张溥身边:“总兵,这位便是复社领袖、江南文坛魁首张溥,字天如,号西铭。”
李健微微颔首,目光与张溥相接:“张天如先生,久仰。先生的《七录斋集》我读过,其中《五人墓碑记》一文,写魏忠贤阉党迫害忠良,慷慨悲愤,令人动容。更难得的是文末那句‘匹夫之有重于社稷也’,深得孟子‘民贵君轻’之精髓。”
张溥心中一凛。他没想到这位远在西北的总兵,竟读过自己的文章,还能准确说出篇名和文眼。更难得的是,李健不是泛泛而谈,而是真能理解文章深意。他连忙躬身:“总兵过誉了,拙作粗浅,不堪入目。”
“先生过谦了。”李健微笑,“文章贵在真情实感。能在阉党横行时写下那样的文字,足见风骨。”
侯方域继续介绍:“这位是归庄,字玄恭,昆山才子,与顾炎武先生并称‘归奇顾怪’,诗文豪放,书画双绝。”
李健看向归庄,眼中露出欣赏之色:“归玄恭先生,久闻‘归奇顾怪’之名。先生的《万古愁》曲,我读过三遍。”他顿了顿,竟轻声吟诵起来:“‘人生千里与万里,黯然销魂别而已。君不见,石麟埋没藏春草,铜雀荒凉对暮云’……写尽乱世离愁,有魏晋风骨,阮籍《咏怀》、庾信《哀江南》之遗韵。”
归庄愣住了。他那首《万古愁》是在崇祯十一年清军入塞、家乡遭劫后所作,从未刊印,只在友人圈中传抄。这位远在西北的总兵,竟能背诵其中句子!
“总兵……真读过拙作?”归庄声音有些发颤。
“读过。”李健点头,神色认真,“只是我以为,大丈夫处乱世,当有所作为,不应只沉溺愁绪。玄恭先生既有此才情,当以笔为剑,刺破这黑暗世道才是。”
这话说得平淡,却在归庄心中激起千层浪。他作《万古愁》,本是一种无奈的宣泄,从未想过“以笔为剑”。李健的话,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门。
侯方域接着介绍陆圻:“这位是陆圻,字丽京,杭州名士,精于医道,着有《医林纂要》《伤寒析义》等,在江南救治百姓无数。”
李健起身,竟向陆圻作了一揖:“陆丽京先生,陕西正缺良医。之前大明瘟疫,死者三万。若有先生这样的良医在,当能救回不少性命。先生能来,是西北百姓之福。”
陆圻连忙还礼:“总兵言重了。医者本分,救死扶伤而已。若陕西有用得着圻的地方,自当尽力。”
“这位是黄淳耀,字蕴生,嘉定大儒,崇祯十年进士,因不满朝政,辞官归里,讲学着述,以气节文章闻名江南。”
李健神色郑重,向黄淳耀拱手:“黄蕴生先生,久仰高义。先生当年在金殿上直言‘朝廷加征,乃剜肉补疮’,触怒阁臣,愤而辞官。此事江南士林传为美谈。先生能来陕西,李某荣幸。”
黄淳耀面色复杂。他当年辞官,一半是气愤,一半是无奈。这些年来,虽以气节自许,但眼见天下日坏,心中未尝不苦闷。此刻被李健当面提起旧事,既有知遇之感,又觉惭愧——自己终究是逃避了。
“这位是杨廷枢,字维斗,松江宿儒,治学严谨,精于考据,曾参与修纂《松江府志》。”
“杨维斗先生,听说您对《水经注》有独到研究,曾撰文考证渭水故道?”李健问。
杨廷枢惊讶:“总兵如何得知?那只是篇未刊的草稿……”
“恰巧听人提起过。”李健笑道,“正好,西北行政总局正准备重勘水利,需理清古今水道变迁。先生此来,可谓雪中送炭。”
最后介绍吴应箕:“这位是吴应箕,字次尾,贵池名流,长于史论,着有《史论》十卷,对历代治乱得失多有阐发。”
李健点头:“吴次尾先生,您的《史论》中有一篇论及‘唐宋变革’,说唐之亡在藩镇,宋之弱在集权,颇有见地。不知先生对当今时局有何高见?”
吴应箕没想到李健连自己未刊的文稿都知晓,心中震撼,沉吟道:“时局……如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学生愚钝,尚未有良策。”
“无妨,今日正好畅谈。”李健微笑。
介绍完毕,众人重新落座。李健拿起桌上的青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便单刀直入:“听宁人、太冲两位先生提及,诸位对陕西新政尚有疑惑。今日大家敞开心扉,畅所欲言,无需顾忌。只要言之有理,李某自当虚心采纳;即便言语有所不当,也绝不责怪。治国理政,本就该集思广益。”
这话说得坦诚,厅内气氛稍缓。但江南士子们仍有些拘谨——毕竟面对的是执掌一方生杀大权的封疆大吏。
归庄性格最为直率,最先按捺不住,起身拱手:“总兵,学生确有一问,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玄恭先生请讲。”
“土地改革,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是否太过严苛?”归庄声音洪亮,“士人寒窗苦读十载,一朝中举,光宗耀祖,总该有些优待。自古‘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此乃圣人之教,亦是维系纲常之要。若士绅与庶民同等待遇,何以显贵贱之别?何以励学子之心?”
这话问得尖锐,厅内所有人都看向李健。
李健并未立即反驳,而是放下茶盏,温和地问:“归先生,您可曾去过泾阳县?”
归庄一愣:“未去过。”
“那我给先生说说泾阳的事。”李健语气平静,“泾阳有张氏,世代官宦,自嘉靖朝至今,出过三个进士,七个举人。张家占田五千七百余亩,却年年以‘官户’名义逃税。这倒也罢了,更甚者,张家子弟在地方横行不法。最近三年,仅查实的,就有七桩命案与张家有关。”
他顿了顿,从桌上取过一份卷宗,递给归庄:“这是案卷副本,先生可以看看。”
归庄接过,展开。卷宗用楷书工整抄录,时间、地点、人证、物证,详实清楚:
“崇祯十年三月,佃户刘二欠租三斗,张家管家带人强抢其女抵债,刘二阻拦,被活活打死……”
“同年八月,张家扩建祠堂,强占邻人王老汉宅基地,王老汉上告县衙,反被诬陷‘刁民滋事’,杖责三十,归家后气病而亡……”
“十一年大旱,张家囤积粮食,高价出售,饥民聚众求粮,张家纵奴殴打,致五人死亡……”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归庄手微微发抖:“这……这是个别恶绅,不能代表所有士人……”
“不是个别。”顾炎武起身,神色肃然,“总兵命我清查陕西二十七县田亩,这是汇总账册。”
他取过另一本厚厚的册子,“二十七县,二十七家最大的士绅,家家占田千亩以上,家家有命案在身。凤翔孙家,占田四千二百亩,崇祯十年逼死佃户九人;刘家,占田三千八百亩,逼死五人;同州马家,占田五千亩,逼死十一人……归先生,‘刑不上大夫’的结果,就是这些‘大夫’在地方成了土皇帝,无法无天!”
黄宗羲接口,声音沉痛:“我们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仁义道德。可这些士绅,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他们享受特权,却不行仁义;他们占有土地,却不顾民生。总兵所为,非苛待士绅,而是还天下一个公道!”
李健点头:“黄先生说得对。我定的新法,有功名者可以减免部分赋税——举人减一成,进士减二成。但不能全免,更不能占田不纳粮。优待,该优待真才实学、为民请命之士,不该优待为祸乡里、鱼肉百姓之蠹虫。”
他环视众人,缓缓道:“诸位先生熟读史书,当知历代王朝更迭,根源多在土地兼并。汉之豪强,唐之门阀,宋之官户,明之士绅……表面上看是换了皇帝,实则是土地重新分配。我现在做的,就是要在王朝崩溃前,用温和的手段解决土地问题,避免血流成河的改朝换代。”
这话从历史高度点出问题本质,江南士子们陷入沉思。
归庄颓然坐下,喃喃道:“学生……受教了。”
黄淳耀见状,起身换了个话题:“总兵,学生另有一问:书院新学,大量删减朱子章句,增补算学、格物、律法、农工等杂学……此是否过于重术轻道,失了学问根本?朱子之学,乃孔孟正脉,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为学问次第。若只重实用之术,岂非舍本逐末?”
这个问题更尖锐,直指李健教育改革的核心。
李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黄先生,若我现在任命您为泾阳县令,您上任后第一年需要做什么?”
黄淳耀沉吟:“劝课农桑,征收赋税,审理案件,教化百姓,维护治安……大抵这些。”
“那您需要哪些学问才能做好这些事?”李健继续问,“劝课农桑,需懂天时地利,需知节气农时,需识土壤作物,需晓水利灌溉——这要农学、天文学、地理学。征收赋税,需精于计算,明于账目,懂钱粮折算——这要算学、会计学。审理案件,需通晓律法,明辨是非,勘察取证——这要律学、逻辑学。教化百姓,需知民生疾苦,能说百姓懂的话,还要懂儿童心理、教学方法——这要教育学、心理学。”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学”,江南士子们听得目瞪口呆。这些名词,有的他们闻所未闻......
李健顿了顿,环视众人:“至于朱子章句……背得再熟,能让泾阳县的田地增产吗?能让县衙的账目清楚吗?能让冤案昭雪吗?能让百姓听得懂您的教化吗?”
黄淳耀语塞。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学问。
“我不是说朱子之学无用。”李健语气缓和下来,“恰恰相反,朱子‘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句话,说得极好!但问题是,后世只记住了背诵章句,忘记了‘治国平天下’才是最终目的。背诵‘民为贵’容易,真正让‘民为贵’难啊!”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新学纲要》,递给张溥:“诸位看看,这本书里,朱子《四书章句集注》仍是必修,而且占很大比重。不同的是,我们加了注释——注释不是空谈义理,而是具体指导如何将这些道理用在实务中。”
张溥接过,快速翻阅。翻到《孟子·梁惠王上》篇,“不违农时”一句下,注释写道:“为官者当知农时:关中地区,春分前后宜种麦,谷雨前后宜种棉,芒种前后宜种粟……具体可参考《农政新编》第三章。若征发徭役,当避开农忙时节。”
“庠序之教”一句下,注释是:“教化当因地制宜:乡村可设蒙学,教识字、算数;城镇可设技校,教工艺、商贸;富庶之地可设书院,教经义、格物。详见《教育纲要》。”
“黎民不饥不寒”一句下,注释更长:“此乃为政之要。具体措施:一,清丈田亩,使耕者有其田;二,兴修水利,抗旱防涝;三,推广新式农具,提高产量;四,建立常平仓,平抑粮价;五,发展工坊,吸纳闲散劳力;六,设立医馆,防治疾病……各项皆有章程,参见相关条例。”
张溥越看越惊。这哪里是注释,分明是一套完整的施政指南!将圣贤的每一句话都落到实处,每一句都有具体措施。
“这……”他喃喃,“这是将圣贤之言……变成治国之术了。”
“正是。”李健目光炯炯,“西北要的,不是只会背诵‘民为贵’的书生,是真正能让‘民为贵’的干吏。西北各县现在缺官,缺的就是这样的人——懂经义,更懂实务;有理想,更有办法。”
他走回座位,语气深沉:“诸位先生,你们从江南来,这一路应已看到中原景象。饿殍遍野,十室九空,易子而食……这些惨状,是因为官员不懂‘民为贵’吗?不是!朝廷那些官员,哪个不是科举出身的精英?哪个不会背圣贤书?可他们会做什么?除了加征赋税、讨好上官、争权夺利,他们为百姓做过什么?”
厅中一片寂静。这些话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读书人总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李健继续道,“可怎么修身?光是闭门读书就行吗?怎么齐家?光是恪守孝悌就行吗?怎么治国?光是写几篇策论就行吗?我看不然。修身,要在事上磨炼;齐家,要懂经营生计;治国,更要通晓百业!”
他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诸位可知,为何秦汉能一统天下,而宋明积弱?”
这问题跳跃性太大,众人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李健自问自答:“因为秦汉之时,士人尚未完全脱离实务。萧何原是县吏,懂钱粮刑狱;张良虽出身贵族,但学过兵法;韩信甚至曾乞食漂母。他们都从实务中来。而宋明以来,科举越来越僵化,士人只读经书,不接触实务,成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这样的人治国,怎能不误国?”
这话说得刻薄,但细细想来,却不无道理。
吴应箕怯生生地问:“那……总兵,科举还考吗?”
“考,当然考。”李健笑了,“但考法要改。明年的陕西乡试,我会奏请朝廷特批新式科举——若朝廷不批,我们就自己办。考试内容:经义占四成,算学占两成,律法占两成,策论占两成。”
“策论题目会是什么?”杨廷枢问。
“都是实际问题。”李健道,“比如:若你任华阴县令,该如何治理渭河水患?若你任延安知府,该如何恢复战后民生?若你任西安知府,该如何振兴工商?我要看看,谁能提出切实可行的方案,而不是空谈‘仁政’‘德治’。”
自己办乡试!这是公然与朝廷分庭抗礼!
但更让人震惊的是考试内容——算学、律法、实务策论……这完全颠覆了千年来以经义为核心的科举制度!
“这……会有人考吗?”陆圻怀疑。
“会。”侯方域接口,“而且很多。河套、陕西各州县学堂已经在按新学纲要教学。那些学了算学、格物的学子,正盼着这样的科举——因为他们学的东西,终于有用了!去年格物院招考,报名的有三百多人,录取三十人,竞争比考秀才还激烈。”
顾炎武补充:“更重要的是,新科举不论出身。农家子、工匠儿,只要学得好,一样能高中,能做官。这在江南,可能吗?”
不可能。江南科举,早被世家大族垄断。寒门子弟,纵有才智,也难出头。
张溥忽然想起书院里那些同窗的孩童——士农工商,并肩而坐。若他们将来同场应试,同朝为官……那会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一个全新的世界,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茶过三巡,厅内气氛渐渐松弛。李健让侍从换上点心:水晶饼、蓼花糖、核桃酥,还有一壶新沏的陕青茶。
“不必拘礼,就当朋友闲谈。”李健亲自为张溥斟茶,“张先生是复社领袖,江南文坛执牛耳者。我想听听,江南士林如今如何看待天下大势?”
张溥心中一紧,斟酌词句:“江南……议论纷纷,莫衷一是。有主战者,言当倾全力剿寇,先安内后攘外;有主和者,言当与建虏议和,割地赔款,换取喘息之机;有主迁者,言当效宋室南渡,迁都南京,凭长江天险以守……还有的,已经心灰意冷,只求保全身家。”
“那张先生怎么看?”
张溥沉默片刻,苦笑:“博……不知。眼见流寇愈剿愈多,建虏屡破边关,朝廷加征不断,百姓怨声载道……说实话,博对大明,已无信心。离南京前,看到加征‘练饷’的诏书,每亩加征一分。江南田赋本已沉重,再加征……恐怕后面,江南也要乱了。”
这话大胆,近乎叛逆。但在李健面前,他不想掩饰——也掩饰不了,这一路的见闻,早已动摇了他对朝廷的信心。
李健点头:“张先生坦诚。那我想再问:若大明真的……不在了,天下该当如何?”
厅中骤然安静。这话太敏感,太危险。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李健,又看看张溥。
张溥深吸一口气,迎着李健的目光,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问题:“这正是博想问总兵的——总兵志在天下乎?”
终于问出来了。花厅里静得能听到炭火的噼啪声,能听到众人紧张的心跳声。
李健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寒风涌入,吹动他的青衫。窗外,西安城尽收眼底——整齐的街道,林立的商铺,繁忙的市集,远处工坊的烟囱冒着白烟,更远处,隐约可见正在修建的铁路,像一条黑色的长龙蜿蜒向西。
“张先生以为,”他没有回头,声音在寒风中依然清晰,“如今天下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张溥沉吟:“朝廷腐败,党争不断;流寇肆虐,生灵涂炭;建虏虎视,边关危急;再加天灾频仍,民不聊生……问题太多,积重难返。”
“这些都是表象。”李健转身,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人,“根本问题在于:这个天下,是朱家的天下,是士绅的天下,唯独不是百姓的天下!”
这话石破天惊!直指皇权,直指士绅特权!
“朱元璋建立大明,本是要‘驱逐胡虏,恢复中华’。”李健走回座位,声音沉静而有力,“但二百七十年下来,朱家成了最大的地主,皇亲国戚、勋贵官僚占有天下大半田地;士绅成了地方的土皇帝,享受特权却不承担责任;而百姓,成了被层层剥削的牛马。这样的天下,该存在吗?”
“可……可是……”有年轻士子结巴道,“没有皇帝,没有士绅……那谁来治理天下?总要有人做主啊……”
“百姓自己。”李健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坚定,“通过选出的官员,通过制定的法律,通过合理的制度。皇帝不是天子,官员不是父母——他们只是百姓雇来做事的人。做得好,继续做;做不好,换人。这有什么不对吗?”
“这……这是无君无父!”有人惊呼。
“不。”张溥忽然开口,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这是……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他想起了《礼记·礼运》中的那段话:“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是谓大同。”
原来古圣先贤,早已描绘过这样的理想社会!只是后世儒者,只强调“君君臣臣”,却忘了“天下为公”!
“正是!”李健赞许地看了张溥一眼,眼中流露出“知己”的神色,“我要建的,不是李家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士绅不再有特权,因为人人平等;百姓皆得温饱,因为生产发展;百工技艺得以发扬,因为重视实学;华夏重现辉煌,因为万众一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这样的新天下,诸位愿不愿意一起建?”
厅中死寂。每个人都在思考,在挣扎。这些观念太超前,太震撼,冲击着他们几十年形成的世界观。
归庄忽然起身,声音颤抖:“总兵……这样的天下,真的可能吗?自古至今,哪朝哪代不是一家一姓之天下?就是尧舜禅让,也只是在贤者之间,从未听说过百姓做主……”
“在西北,已经开始了。”李健指着窗外,“你们看到了——百姓有田种,有工做,有书读;官员要考核,要做事,要为民。人民自选代表发声,虽然还不完善,但至少方向对了。”
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诸位可知,为何秦能灭六国,一统天下?”
“商鞅变法,富国强兵。”吴应箕回答。
“对,也不全对。”李健道,“商鞅变法核心,是打破贵族世袭,奖励军功,让平民有机会上升。秦国的强大,在于它给了普通人希望。后来的历朝历代,又回到了贵族、士绅垄断的老路。我现在要做的,就是重启这个过程——给所有人希望,给所有人机会!”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小册子:“这是学院新出的,里面讲了一些很有趣的道理。比如,这本书说,人人生而平等,没有谁天生就该统治谁。”
“这……这与圣人之教不合……”黄淳耀喃喃。
“孟子说‘人皆可以为尧舜’,这不是平等吗?”李健反问,“孔子说‘有教无类’,这不是给所有人机会吗?圣人的本意是好的,只是被后人曲解了。”
他又取下一本:“这是《社会契约论》的译本,虽然译得粗糙,但大意还在。书中说,政府的权力来自人民的授权,政府应该为人民服务……”
这些观念,对江南士子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但他们又无法反驳——因为这些观念,似乎又能从儒家经典中找到依据,只是从未有人这样解读过。
陆圻老泪纵横:“若真能建成这样的天下……死而无憾啊!在下行医半生,见多了百姓贫病交加,官府不管不顾。若真有一个为百姓做主的天下,那真是……真是尧舜之世再现!”
张溥缓缓站起。他感到胸膛中有一股热流在涌动——那是埋藏多年的理想,是被现实压抑的热血,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他想起了复社的初衷,想起了年轻时“治国平天下”的抱负,想起了这一路的所见所闻……
他步履坚定地走向厅堂中央,目光凝视李健,整理衣冠,然后深深一揖,一揖到地:
“溥虽不才,愿辅总兵,再造山河!”
这一拜,拜的不是权势,是理想;效的不是个人,是道义;追随的不是藩镇,是那个“天下为公”的梦想。
李健急忙上前扶起:“张兄请起!今日得张兄相助,如鱼得水!陕西新政,又添栋梁!”
归庄亦起身,豪迈道:“庄虽愚钝,也愿追随总兵,看看这新天下究竟是何模样!大不了,青史上多个‘从逆’之名,又何妨?”
陆圻表态:“圻精医道,愿在西安开设医馆,培养医者,建立医馆体系。让陕西百姓,病有所医。”
黄淳耀长叹一声,最终也躬身:“淳耀本不愿事武人……但见此情此景,若再固守成见,便是迂腐了。愿尽绵薄之力,教书育人,为这新天下培养人才。”
杨廷枢、吴应箕等人相视一眼,纷纷起身:“愿誓死追随总兵!”
花厅之中,群情激昂。这些江南才俊,原本对李健半信半疑,此刻却心甘情愿地折服——不是折服于武力,不是折服于权谋,而是折服于那个宏大的理想以及精神的升华,那个可能实现的“新天下”。
李健眼中泛起波澜。他知道,今天收获的不仅是几个谋士,更是江南士林的人心。有张溥这些人的加入,陕西新政将获得理论支撑,将影响更多读书人。
“诸位既愿留下,”他沉声道,“我便委以重任。张溥先生,可愿任政务司参谋兼文宣司副主事?主管舆论教化,办报纸,写文章,让天下人知道陕西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溥肃然:“博领命!必竭尽全力,让真理传遍天下!”
“归庄先生,可愿任教育司副主事?编修新学教材,改革科举,培养新式人才。”
归庄躬身:“庄领命!定要编出让学生既能明理、又能做事的教材!”
“陆圻先生,可愿去医院?共建医院体系,培养医者,编撰医书,让医术惠及百姓。”
陆圻激动:“圻敢不从命!”
“黄淳耀先生,可愿任关中书院教授?传授经义,更要教学生如何将圣贤之道用于实务。”
黄淳耀郑重:“淳耀领命!必不负所托!”
“杨廷枢先生,可愿参与律法修订?将‘人人平等’‘私有财产保护’等理念写入法典。”
“吴应箕先生,可愿修撰史志?以史家之笔,记录时代之变革,为后世留一信史。”
一个个任命,一项项任务。江南士子们各展所长,迅速融入陕西的治理体系。他们中有的人擅长文章,有的人精于学问,有的人通晓实务,此刻都找到了用武之地。
授职完毕,李健举起酒杯,神色郑重:“诸位,前路艰难。朝廷不会坐视陕西坐大,迟早会动手。士绅的反抗从未停止,最近还有人在暗中串联。建虏在关外虎视眈眈,李自成在中原坐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但我相信,只要我们方向对,只要百姓支持,就没有过不去的坎。我们所做的,不是为一己之私,是为天下苍生;不是为改朝换代,是为开创新天。千百年后,历史会记住:在这个黑暗的时代,有一群人没有沉沦,没有逃避,他们在西北边陲,点燃了文明新生的火种!”
“这一杯,敬新天下!”李健高举酒杯。
“敬新天下!”众人举杯,声音铿锵。
酒杯相碰,清脆作响。江南才俊与扶贫攻坚第一书记,因共同的理想而结盟;旧时代的文人,与新时代的开拓者,在此刻携手。
午后,李健单独留下张溥。花厅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侍从早已退下。
“天如先生,”李健递过一叠文稿,“您的《西行见闻录》初稿,我已经看过了。”
张溥接过,见稿上有朱笔批注,密密麻麻。在一些敏感处——如批评朝廷、赞扬陕西、质疑正统等处——李健做了精细的修饰,使其既表达原意,又不至于太过刺激。
“总兵是怕……”张溥疑惑。
“不是怕,是策略。”李健道,请张溥坐下,“江南士林对陕西误解已深,若一下子把真相全盘托出,反而可能引发抵触。人接受新事物需要过程,需要台阶。我们先给一个温和的版本,让他们思考;等他们有了疑问,再给更多信息。循序渐进,效果更好。”
他指着其中一段:“比如这里写‘西安街道整洁,商铺繁荣,百姓安居’,可以加上‘虽经战乱,百废待兴,然总兵苦心经营,民生稍安’——既说事实,又示谦逊,还暗示了以前的困难。这样江南那些人看了,会觉得:哦,李健也不是神,他也是在艰难中努力。”
张溥细看批注,这位果然胸有丘壑,恍然大悟:“总兵深谙人心。”
“舆论战,也是战争的一部分。”李健神色严肃起来,“朝廷不会坐视陕西坐大。据探子报,崇祯已下密旨,命孙传庭加紧备战,可能开春就要对李自成用兵。同时,朝廷的探子也在各地活动,散布谣言,说陕西‘行邪法’‘乱纲常’‘残害士绅’……我们要反击。”
“兵来将挡!”李健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那是武将的本色,“但舆论战也要打。天如先生,您的任务就是让天下人知道——西北不是叛逆,是在探索救国之新路;西北不是藩镇,是在实践圣贤之理想。这个时代需要我们的声音!”
他展开一张草图:“我想办一份报纸,名字可以叫《秦报》。用白话文写,让识字不多的百姓也能看懂。内容要丰富:一版报道新政进展,二版解释政策用意,三版刊登实用知识——如何种田,如何防治病,如何识字算数,四版开放给百姓投稿,让他们提建议、诉疾苦……”
张溥眼睛一亮:“这……这是沟通官民之桥梁!让官府知道百姓所想,让百姓知道官府所为!妙啊!”
“正是。”李健点头,“报纸初期印一千份,免费在各茶楼、酒肆、集市发放,还要安排读报人,读给不识字的人听。等百姓习惯了,再适当收费。编辑由文宣司负责,印刷由格物院的印刷所承担。”
“溥必尽心竭力!”张溥起身,郑重承诺。
“还有,”李健沉吟片刻,“我想请您以复社领袖的身份,给江南士林写一系列公开信。不直接宣传陕西,而是探讨问题:为什么大明会走到今天?为什么圣贤之道救不了国?真正的治国之道应该是什么?……引发思考,比直接说服更有用。”
张溥深以为然:“总兵高见。只是……这些信若在江南流传,恐会引来朝廷忌惮。”
“所以要用化名,要秘密印刷,要暗中流传。”李健微笑,“我相信,真的东西,自有生命力。只要种子撒下去,总会发芽。”
窗外,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将花厅染成一片金黄。张溥看着眼前这位总兵——他麾下既有能征善战的武将,他自身深谋远虑的政客,更是胸怀天下的理想者。这样的人物,千古少有。
“总兵,”张溥忽然问,“您这些想法……这些关于天下为公、人人平等的想法,从何而来?博读遍经史,未见有此完整论述。”
李健沉默片刻,望向窗外渐渐暗淡的天空,缓缓道:“天如先生,您相信吗?在遥远的另一个世界,这些想法已经实践了几百年。那个世界,没有皇帝,没有士绅,百姓真正当家做主;那个世界,科技发达,物资丰富,普通人也能过上好日子;那个世界,人人有书读,人人有医看,老有所养,幼有所教……”
他的声音悠远,仿佛在诉说一个遥远的梦:“我从一些海外遗书中看到这些记载。起初也不信,后来想想,为什么不能呢?孔夫子说‘大同’,墨子说‘兼爱’,孟子说‘民贵’……圣人们不也向往这样的世界吗?只是他们那个时代,条件不具备。而现在,时机到了。”
张溥听得心驰神往。另一个世界?海外遗书?这些说法有些玄奇,但李健治下的西北,不正是在向那个“大同世界”迈进吗?
“所以,”李健转身,目光坚定,“我们不是在叛逆,是在完成圣贤未竟之业;不是在破坏,是在建设更好的华夏。这条路很难,可能需要几十年,甚至几代人。但总要有人开始走,对吗?”
“对。”张溥重重点头,眼中闪着光,“总要有人开始走。而我们有幸,成为开始的人。”
两人相视而笑。窗外,暮色四合,西安城华灯初上。
这座古老的城市,正在孕育一场影响深远的变革。
而今天的花厅问对,将是这场变革中浓墨重彩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