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楚悦听完,没有说话,手指在扶手椅上轻轻敲击着,脑子里把整件事过了一遍。
她一直知道茯苓心里有个人,只是茯苓从来不说,她便也从不追问。现在想来,茯苓每次从家里回来后眉眼间那点藏不住的欢喜,都是因为彭炎吧?
“彭炎的新婚妻子,是什么来路?”她问。
“彭炎自己不愿意说,但张蝶姐家的易昊哥帮着问了,说是他老家那边的同乡,他爹娘给订下的。他还跟易昊哥说他已经娶了荷花,就不能负了她。”
云苓说着气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可他也说过绝不负了茯苓啊!”
这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茯苓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嘶哑宛如砂纸磨过木头:“小姐,都是奴婢的错,不关云苓的事。您别怪她,要怪就怪奴婢。”
云苓急了,伸手去拉茯苓:“你有什么错?要错也是彭炎那小人的错!”
茯苓这才看见她脸上的伤,顿时一惊,扑过去伸手想摸,手指停在颊边,抖得厉害:“他打你了?是不是他打你了?”
云苓别过头:“不是他,是他那新妇。”
茯苓看着那长长短短数道红痕,心痛如绞,想着若是以后落下疤痕可怎么办?
她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喃喃道:“都怪我,都怪我眼盲心瞎!要不是我,茯苓也不会……”
云苓赶紧按住她还想再扇自己的手,将她抱在怀里禁锢住。
“行了!”林楚悦喝道,“你们谁都。 没有错!”
她站起身,走到云苓面前蹲下来,让芳洁将桌上的烛台端过来。伸手轻轻托起云苓的下巴,就着烛火仔细看她脸上的伤。
有几处结痂的痂皮翘着,地下透出粉红色的新肉,又看向最严重的那两道,心里咯噔一下,这怕是伤到真皮层了。手指甲挖伤的皮肤,边缘是撕裂状,只要到了真皮层,愈合后很容易隆起留下疤痕。
“疼吗?”她问。
云苓老老实实道:“疼。”见茯苓又要哭,忙又改口:“其实也没那么疼。”
林楚悦松开手,直起身,目光从云苓脸上移到茯苓脸上,又从茯苓脸上移到云苓脸上:“都起来,跪着像什么样子。”
她心里快速盘算着,等会儿得让安吉跑一趟太医署,看看有没有碧痕膏,听说那是祛疤圣品,专治外伤疤痕。
“芳洁,搬两个圆凳过来。”
“哎!”芳洁应了一声,赶紧搬了两个凳子,她悬着的心也跟着落地了。
“你们两个,还有芳洁,都记好了,”林楚悦看着三人,语气坚定,“往后在外受了委屈,被人欺负,第一时间回来告诉我。”
“你们是我最亲近,最信任的人,有我一日在,便一日护着你们,不需这样藏藏掖掖,独自受这些窝囊气!”
“是!”芳洁脆生生回道。她得意地看了云苓一眼:怎么样,我就知道小姐不会不管的!说对了吧?
云苓默默别过头,好扎心,她这顿打是白挨了。
林楚悦看着芳洁,嘴角弯了弯。以往觉得茯苓通透,云苓干脆,现在看来人啊,当局者易迷。
“茯苓,平日里你是最周全妥帖的,我身边大大小小的事都打理得清清楚楚,”她望着茯苓,温和的声音里带着心疼,“怎么遇到自己的事,却犯糊涂了?”
茯苓低着头,眼泪一滴滴砸在手背上。
林楚悦又望向云苓,“还有你!你替茯苓出头,我不拦着,可你不该这么冲动。”声音中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你倒好,非但没给茯苓讨回公道,还把自己折进去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买卖划算吗?”
云苓怏怏地耷拉着脑袋:“小姐,奴婢知道错了。往后奴婢再遇到事儿,您说怎么做,奴婢都听您的。”
“可现在该怎么啊?”她抬头,眼中露出一丝不忿,“若是什么都不做,就这样放过彭炎,奴婢心里这口气咽不下去。”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林楚悦心道:彭炎转脸就娶了新人,别说解释,连个“分手”都没说,凭什么这样践踏茯苓的心意?还有云苓脸上的伤,她看着都要心疼坏了,岂能放过那对夫妻?
她对茯苓道:“你且将你与彭炎的事,仔细与我说一遍。彭炎是如何许诺你,你们俩又是如何打算的,你说清楚了,我才好替你做主。”
“你要是不说,我就只能按我的法子来办了。”
云苓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姐的法子?将彭炎暴打一顿吗?
她推推茯苓,催道:“快,你快给小姐说。”
茯苓擦干眼泪,露出个苦涩的笑,将她与彭炎如何生情,又如何打算的都说了。
“……今年夏天,奴婢回家,爹娘又提起亲事,奴婢就将自己与彭炎的事说了。”
“彭炎提着四样礼去拜访,爹娘问他准备何时娶奴婢,他道下月会回老家一趟,禀明父母后就回来娶。”
说到这里,茯苓好不容易缓和的情绪又压不住了,她压抑着哭声道:“奴婢以为他是最近才从家里回来,还怪他回来为何不与我说一声。没想到,没想到他早就带着新妇回来了。”
“这还是奴婢前几日去‘一味甜’盘账,陈才说漏了嘴,奴婢才知道的。”
陈才是‘一味甜’的伙计,负责记账,算盘打得极顺溜。
“陈才说那荷花已经去铺子找过张蝶姐许多次了,想在里面做活。张蝶姐和易昊……他们一直帮着彭炎瞒着奴婢。”
“什么?张蝶姐?”云苓一听这话,傻眼了,气道,“张蝶姐不是咱们自己人吗?她怎么帮着外人!”
乍然听到张蝶也掺和进来,她觉得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林楚悦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张蝶是‘一味甜’的掌柜,从初始就跟着她,心思细密,做事牢靠,可以说在她最信任的人里,张蝶绝对占有一席之地。
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茯苓和云苓显然是手心那里的。在事情没弄清楚之前,她不想误解了张蝶。
“你们先回去歇着。茯苓把身子养好,不要用别人的错惩罚自己。”林楚悦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剩下的事,你不用管了。该弄清楚的,我会一个个问清楚,谁也别想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