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午门，前头停着一座龙亭。
那不是真的亭子，是一座抬着的轿子，雕着龙，描着金，华贵得很。龙亭四周站着八个校尉，穿着红袍，戴着红帽，手里抬着杠子，等着。
礼部尚书走到龙亭前，把云盘小心地放进龙亭里。那金榜在云盘里，黄澄澄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一个校尉喊了一声，八个校尉一起用力，把龙亭抬了起来。
前头的仪仗动起来了。彩旗飘飘，黄伞遮着那龙亭，鼓乐班子吹吹打打，热闹得很。
林焱他们三个跟在龙亭后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前头的路，是往东长安门去的。路两边挤满了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看。有人喊“状元”，有人喊“探花”，有人议论着谁长得俊，谁看着稳当。
林焱走在人群里，感觉那些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火辣辣的，像要把人看穿似的。他有点不自在，但又不能躲，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东长安门外头。
那儿早就搭好了一座高台，台子上立着一块大木牌，刷着红漆，光溜溜的。那就是张挂金榜的地方。
龙亭停在高台前头，礼部尚书亲自上前，从云盘里捧出金榜，一步一步走上高台。
台下的人都安静下来，仰着头看着。
礼部尚书把金榜展开，小心地贴在木牌上。那金榜又长又宽，黄澄澄的，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贴好了，他退后几步，朝台下拱了拱手。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有人喊“中了中了”，有人喊“我儿子中了”，有人喊“看看谁是一甲”。人群往高台前头涌，想看清金榜上的名字。
兵丁们连忙上前拦住，维持着秩序。
林焱站在高台边上，仰着头看着那张金榜。那上头，第一个名字就是陈景然，第二个是金玉霖，第三个是他自己。
他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从今天起，他就是进士了。探花。
他想起周姨娘，想起她站在门口送他的样子。她要是知道她儿子中了探花，会高兴成什么样？会不会又哭又笑？会不会抱着他，说“我儿出息了”？
他想起山长，想起他温和的笑容。山长要是知道他中了探花，会说什么？会不会点点头，说一句“不错”？
他想起方运，想起他埋头苦读的样子。方运要是知道了，会不会也替他高兴？会不会说“三年后，我也要中”？
他想起王启年，想起他那张圆脸，想起他说的那句“我等你们好消息”。那小子这会儿在哪儿？肯定在人群里挤着，踮着脚往这边看呢。
他笑了笑，眼眶有点热。
金榜张挂好了，接下来是簪花披红。
顺天府的府尹早就在东长安门外头等着了。他五十来岁，胖乎乎的，穿着大红官袍，笑呵呵的，看着就喜庆。旁边站着几个小吏，手里捧着托盘，托盘里放着红绸和簪花。
林焱他们三个走到府尹跟前，站定了。
府尹先走到陈景然面前，拿起一朵大红绸花，别在他帽檐上。那花做得精致，花瓣层层叠叠，在阳光下红艳艳的。又拿起一条红绸，从陈景然左肩斜披下来，在腰间松松挽了个结。
“恭喜，高中状元！”府尹笑呵呵地说。
陈景然微微躬身：“多谢府尹大人。”
府尹又走到金玉霖面前，照样簪了花，披了红。
“恭喜，高中榜眼！”
金玉霖也躬身道谢。
最后轮到林焱。府尹拿起那朵花，端详了他一下，笑了：“这探花，好相貌，选得真准。”
林焱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绷着，微微低头：“府尹大人过奖了。”
府尹把那花别在他帽檐上，又披上红绸。那红绸长长的，从肩上垂下来，在阳光下鲜艳夺目。
披好了，府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他们三个，满意地点点头：“好，好，真精神！”
旁边的小吏们也纷纷点头，嘴里说着吉利话。
簪花披红完了，接下来是游街。
林焱他们三个跟着仪仗，又往回走。这回不是去太和殿，是去午门。游街的队伍要从午门出发，走京城最热闹的几条街。
走到午门前头，队伍停了下来。
一个太监走过来，朝他们三个招了招手：“三位，请。”
还是午门正门。
林焱这回反应过来了，跟着金玉霖和陈景然，又从那正门走了一次。
午门正门，一天走两次。这礼遇，够他们记一辈子的。
走出午门，外头已经准备好了三匹白马。那马浑身雪白，毛色油亮，鞍辔崭新，一看就是精心挑选的。
林焱走到那匹白马跟前，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那马打了个响鼻，温顺地用头蹭了蹭他的手。
他翻身上马，坐稳了。那马稳稳当当的，一动不动。
前头的仪仗已经排好了。彩旗，黄伞，鼓乐班子，一长溜，浩浩荡荡的。
陈景然骑在马上，走在最前头。他是状元，得走在最前头。金玉霖第二，林焱第三。
后头，是二甲三甲的进士们，三百来号人，骑着马，排着长长的队伍。
鼓乐响起来了，欢快的，喜庆的。
游街开始了。
队伍从午门出发，往南走，穿过正阳门大街。
那条街是京城最热闹的街，两边店铺林立，人山人海。卖东西的，买东西的，看热闹的，挤得水泄不通。一听见鼓乐声，都涌到街边，踮着脚，伸着脖子，往街中间看。
“状元来了！状元来了！”
“快看快看，那个就是状元！”
“哪个是探花？听说探花长得俊！”
议论声，欢呼声，嗡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