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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的雨终于停了。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条狭长的缝隙,透出一点不太刺眼的阳光。

这城市的下水道里还塞满着怪物的残骸,但马路上的积水已经被清空,轰鸣的工程车正忙着把这座半残的城市重新拼凑起来。

源氏重工大厦的高层,临时清理出的办公室里有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

宫本志雄站在红木办公桌前。

这位日本分部最顶尖的科研全才此刻的样子跟二字毫无关系。

他左臂缠着绷带吊在胸前,右颧骨上还贴着医用胶布,往日里总是一丝不苟的白大褂皱得像块破抹布,边缘还沾着洗不净的暗红色血迹与机油渍。

宫本先生。源稚生将文件推过桌面,从今天起,宫本家正式列入内四家,另外...以后你手里的科研项目,资金预算不设上限。

宫本志雄愣住了,他张嘴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说道:大家长,这……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源稚生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种疲惫到极致之后反而显得温和的表情,你带着绘梨衣开着装甲车穿越半个沦陷的东京,最后把她毫发无损地送回我面前。

他顿了顿。

这不是分内之事,这是我源稚生欠你的。

“多谢大家长!”宫本志雄弯腰深深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我会善用这些科研资源的。

源稚生点头:我相信你。

他不需要多余的客套话,赫尔佐格用了六十年编织谎言,几乎把所有人都变成了棋子。

而宫本志雄在满城尸守、毒水横流的地狱里,选择了守住一个跟他关系不那么大的绘梨衣。

有些债,用升官发财来还反而显得轻了,但源稚生能给的目前只有这些。

宫本志雄身后的实木双开门被推开,樱井小暮走了进来。

这位曾经在猛鬼众里叱咤风云的龙马,此刻只穿着最简单的卡其色风衣,长发随意挽在脑后。

没有浓重的眼影,素净得像个刚毕业在找工作的女大学生。

她的目光越过源稚生,径直落在了靠窗站着的那个男人身上。

源稚女今天穿了一件普通的白衬衫。

他正看着窗外废墟般的东京街头,听到脚步声,他的肩膀隐隐僵了一下。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源稚生很识趣地拍了拍宫本志雄的肩膀,连拉带拽地把这位新晋的内四家家主拖出了门外,顺手带上了门。

窗外有风吹过。

源稚女终于转过身。

樱井小暮死死咬着嘴唇,双手在风衣口袋里攥得发白。

她准备好迎接他那些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之外的话了,她习惯了被源稚女推开。

“还愿意回来帮我吗?”源稚女突然开口。

樱井小暮愣住了,眼底筑起的防御瞬间溃散,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猛鬼众以后不再碰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了。”

源稚女笑了笑,眉眼间那些癫狂和乖戾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那种骨子里的温和,“我们要做合法产业,我身边缺个信得过的人,你愿意吗?”

“我愿意。”樱井小暮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

——

新宿歌舞伎町。

高天原牛郎店的霓虹招牌有一半被砸坏了,但剩下那一半在夜色里依然亮得理直气壮。

座头鲸站在门口,手里拄着那根曾经被他当武器抡的纯铜立柱。

立柱上的凹痕还在,他也懒得修,逢人就说是。

“鲸桑的店,三天就开业了?” 路过的居酒屋老板探头冲他搭话。

座头鲸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客人不等人的。

他转过身走进店里,吧台已经擦得锃亮。

新买的酒杯码得整整齐齐,灯光暖黄暖黄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座头鲸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旧照片,看了两秒,又塞了回去。

没人知道照片上是谁。

他自己也不说。

——

杉并区,出租屋。

麻生真关上门,把围裙挂在钉子上。

鞋柜旁放着一双洗干净的运动鞋,鞋带上还沾着没刷掉的血点,那是灾难那天穿的。

她舍不得扔。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签,是她自己写的:奶奶医药费还差23万,学费还差8万。

麻生真把便签撕下来,换了一张新的,数字减少了一点点。

她洗了手,从塑料袋里拿出超市打折的鸡蛋和半颗卷心菜,开始做晚饭。

灶台上的火苗蓝莹莹地跳着,油烟机嗡嗡响。

手臂上的伤疤在暖光下泛着淡粉色。

没关系的,麻生真对自己说。

活着就行。

——

三天前,羽田机场。

候机大厅的吸烟室角落,两个男人并肩站着。

楚天骄穿了一件稍微正经点的黑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土得掉渣的破帆布包。

楚子航站在他身边,脊背挺得笔直。

“给你的波段记住了吗?”楚天骄压低声音,“这频道是老子花大价钱弄的,奥丁那个老变态一时半会破译不了,每个月一号,只发标点符号,懂?”

“懂。”楚子航回答。

楚天骄看着自己这个怎么看都像根木头的儿子,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揉揉楚子航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又觉得孩子长大了也是需要面子,又硬生生改成了拍肩膀。

“以前是我不好。”楚天骄看着候机楼外起落的波音客机,“老子没尽到当爹的责任,但现在不一样了,你给我听好,以后遇到那些要命的差事,别动不动就开几度爆血上去拼命。”

楚天骄收回手,语气罕见地严肃起来,“老子保证,打完奥丁这个烂摊子,我一定全须全尾地滚回来,到时候我就辞了卡塞尔的破差事,去找你妈复婚,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所以你得给老子留着命活到那个时候。”

楚子航的眼睫毛轻微颤了颤。

以往每次面临绝境,他潜意识里总是抱着那种同归于尽的疯狂想法,只要能杀神,他不在乎自己变成什么怪物。

但他这次没有下意识去摸村雨的刀鞘,他看着楚天骄那张长满胡茬的脸,认真地点了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