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审讯。
乔氏跪在地上,起初什么都不肯说。直到护卫从她哥嫂的住处搜出一只包袱,摊在她面前——
金锁,上面刻着“福寿绵长”四个字,背面有一个小小的“靖”字。
玉牌,羊脂白的,正面刻着一只麒麟,背面刻着“靖王府”三个小字。
手链,红绳编的,串着一颗小金珠,金珠上刻着一个“福”字。
还有一件小锦袄,大红色底子,绣着五福捧寿的图样,是徐老夫人一针一线亲手缝的。
这些东西,都是小福身上的。
乔氏看到这些的时候,终于崩溃了。
她趴在地上,哭得浑身抽搐,断断续续地交代了一切。
她自幼父母双亡,是哥嫂把她养大的。哥嫂没有生育,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养一个孩子。他们抱养过一个,但孩子得了急病,没钱治,死了。哥嫂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她的嫂嫂时常来靖王府看她,每次见到小福都爱不释手。小福不认生,对这个慈眉善目的妇人也很亲近,伸出小手让她抱,咯咯地笑。
那天,车队被冲散之后,乔氏抱着小福躲过了歹人。她本来是应该带着小福去徐府与众人汇合的。
可是她看着怀里粉雕玉琢的小福,突然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禹州城大乱,正是最好的时机。
如果把小福偷走,送给哥嫂抚养,也算是报答了哥嫂的养育之恩。她带着小福躲到了哥嫂家里,城里封了城门,出不去,三个人便商量着等城门一开就赶紧走。
他们等了十来天。
城门终于开了。
她不敢自己送小福出去,怕被人认出来。于是在外面雇了一个车把式,把小福藏在鸭笼最底层,想混出城去。只要出了城,天高路远,从此就再也没有人能找到小福了。
她甚至给小福换了一身粗布衣裳,把他身上的金锁、玉牌、手链、锦袄全部取下来收好,怕这些东西暴露了身份。
交代完这一切,乔氏抬起头,泪流满面。
“王爷,奴婢罪该万死。奴婢对不起小公子,对不起夫人……奴婢以死谢罪。”
话音未落,她猛地站起来,一头撞向石墙。
砰的一声闷响,血溅在灰白的墙上,开出一朵刺目的红花。乔氏软软地倒下去,身子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护卫上前探了探鼻息,摇了摇头。
死了。
孟玄羽看着地上那摊血,沉默了很久。
“她的哥嫂呢?”
“已经拘押。”
“主犯已死,从犯免死。”孟玄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空洞,“发卖为奴,送到奴才市场去,永世不得赎回。”
“是。”
孟玄羽回到徐府的时候,怀里抱着小福。
小福已经洗干净了脸,换了一身干净的小衣裳——大福的衣裳,大福穿小了,给他穿正好。乳娘端来了热粥,他喝了大半碗,又吃了半块桂花糕,吃得小脸上沾满了糕渣,终于不再是那副饿了好几天的模样。
他靠在孟玄羽怀里,不哭,也不闹,就是安安静静地待着。小手时不时攥一下孟玄羽的衣领,像是确认他还在这里。
孟玄羽抱着他,坐在永隆堂的太师椅上,什么也不做,就是抱着。
祖母从里间出来,看到小福的那一瞬,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颤巍巍地走过来,伸出手,想摸一摸小福的脸,又缩了回去,像是怕碰碎了。
“祖母,没事了。”孟玄羽说,“小福回来了。”
徐老夫人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点头。
小福看见徐老夫人,突然扯着嗓子哭得更大声了,似乎告诉她,自己这些日子受了天大委屈。
岳母卫夫人也出来了,站在屏风旁,偷偷抹眼泪。她没有上前,远远地看着,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纹,伸手要抱小福,小福却摆手不让她抱。
小福窝在孟玄羽怀里,忽然抬起头,用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盯着孟玄羽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陌生,有审视,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辨认——这个人是谁?他的怀抱为什么这么暖?他的声音为什么让我觉得安心?
然后,他的小嘴动了动,吐出了两个字。
很慢,很轻,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想起来这两个字应该怎么说。
“父……王。”
孟玄羽愣住了。
小福一岁多的时候,只会叫“爹爹”。走了一年,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学会叫“父王”了。
谁教他的?是祖母?是乳娘?还是他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哭着喊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人应他?
孟玄羽把小福举高了一点,让自己能看清他的脸。小福的脸圆圆的,眼睛红红的,酒窝深深的,正冲着他笑——不是那种小孩子的没心没肺的笑,是带着一点点讨好、一点点试探、一点点“你可不可以不要走”的笑。
孟玄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把小福重新抱进怀里,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头发上,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小福能听见:
“父王在。哪儿都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