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玄羽在肃州城里只待了半天。
肃州城头的血还没干透,伤兵还没安置妥当,捷报甚至还没来得及写,他便要走了。
禹州告急的消息是凌晨到的。信使换了六匹马,跑到肃州城下时直接从马背上滚下来,嘴唇干裂出血,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只死死攥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指甲里全是泥。
孟子言当时正在城墙上安排人手修补缺口,看完信脸色就变了。
他没有拦。
他知道禹州对孟玄羽意味着什么。
禹州城里,有孟玄羽最牵挂的亲人,他的几个孩子,大福小福,多多和岚儿,那几个孩子说话还奶声奶气,走路也走不稳当。
还有白发苍苍的老祖母徐老夫人,每次见面都要拉着他手说“子言又瘦了”,然后吩咐厨房炖一锅羊肉。
那是孟玄羽的家。
“羽哥,我跟你一起去!”孟子言追着孟玄羽下了城墙,脚步声在台阶上咚咚咚地响,“潮州军围了禹州,我肃州好歹还有几千能战的弟兄,我带一千人跟你——”
“不行。”
孟玄羽头都没回,脚步快得像风。他已经卸下了昨晚庆功时换上的锦袍,重新穿回了那身银白色的战甲,披风系得利落,腰间佩刀拍得咔嗒一响。
亲兵在城门口备马,缰绳已经牵好了。
“孟——玄——羽!”孟子言急了,连名带姓地喊,一把拽住他的披风角。
孟玄羽这才停下,转过身来。
晨曦刚刚爬上城头,照在他脸上。孟子言这才看清羽哥眼底的青黑——不是昨夜没睡,是不知道多少个日夜没睡。
肃州被围之前,他就在外头打了几个月的仗了,等到回京见了新皇帝,又匆匆南下,日夜兼程的来解肃州之围。
“子言。”孟玄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你的城被围了几个月,兵要休整,城要修缮,粮草要补。你跟我去禹州,肃州谁来守?齐州那边要是趁虚打过来怎么办?”
孟子言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
孟玄羽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折得方方正正,塞进孟子言手里。孟子言低头一看——一百万两。纸面光滑,墨迹清晰,带着一股淡淡的松烟香。
“拿着。”
“羽哥……”
“我有事要你做,你想撂挑子也不行。”孟玄羽的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件寻常差事,但嘴角噙着的那点笑意出卖了他,“你往西去,采购粮草,能买多少买多少。顺便招募一些新兵,拾掇拾掇,练一练。再让伤兵休整一下。”
他顿了顿,又道:“等我打完潮州军,我会通知你来跟我汇合,一起去打齐州,齐州那边城防布控做得很好,到时候打齐州,是一场硬仗,有你打的。”
孟子言捏着那张银票,嘿嘿笑了:
“我就知道羽哥最疼我。”他把银票小心地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襟里,拍了拍,“连军费都给我准备好了。”
孟玄羽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孟玄羽翻身上马的动作很利落,银白色的披风在晨光里画了一个弧。孟玄羽扯起缰绳,调转马头,马蹄踏在肃州城门口的黄土上,扬起一小片尘烟。
他朝孟子言挥了挥手:“子言,守好你的肃州,你要记得,你已经是大晟第二战神了!”
听到孟玄羽称自己为大晟第二战神,孟子言傻乐了半天,站在城门口,也拼命地挥手,挥得胳膊都酸了。
“羽哥——”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去很远,“记得啊,我们要去把齐王那孙子活捉了!”
孟玄羽的背影在马背上微微一晃,似乎在笑。
马蹄声渐渐远去,夕阳正在西边沉下去,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那队骑兵越走越远,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那片橘红色的光里,只剩下马蹄扬起的尘土还在晚风里慢慢飘散。
孟子言站在城门口,一直站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慢慢转身。
肃州到禹州,平日里坐马车慢悠悠地走,不到一天就能到。
孟玄羽带着先头部队连夜行军。
夕阳刚落下去,月亮还没升起来,天地间有一段短暂的漆黑。士兵们点起火把,一条火龙在官道上蜿蜒前行,火光跳跃着,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没有人说话。
马蹄声沉闷地敲在官道上,像鼓点,一下接一下,密集而不乱。马的鼻息在夜风中凝成白雾,士兵们的呼吸声粗重而均匀,火把燃烧时发出噼噼啪啪的细响。
这是赶了几个月路、打了好几个月仗的人才会有的沉默。不是累了,是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禹州。
这两个字在每个禹州军士兵心里都是一根刺。家在那里。父母在那里。老婆孩子在那里。
但现在,禹州被围了。被潮州军围了。
孟玄羽骑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人看得到他的表情,只有风把他披风的边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出来打仗已经快一年了。
离家的时候,多多和岚儿刚满月。大福小福会走了,一不留神就跑不见了,
祖母徐夫人秋天时染了风寒,他收到信时差点急哭了。
他一直没回去。仗打不完,一处平了,另一处又起。
现在好了。潮州王居然敢围他的禹州。
孟玄羽眯了眯眼,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的手在缰绳上紧了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响声。
在大晟,居然有人敢围了他的禹州?
怕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天亮的时候,禹州城出现在了视野里。
孟玄羽勒住缰绳,远远望去,瞳孔微微缩紧。
潮州军的营帐连绵不绝,绕着禹州城墙铺展开去,像一条灰褐色的巨蟒缠住了猎物的喉咙。四座城门外都有营寨,营寨之间用壕沟和鹿角相连,旌旗密布,在晨风中懒洋洋地飘着。
粗粗一数,少说也有两万人。
但孟玄羽只扫了一眼,嘴角便微微扬起。
两万人围城,听着唬人,其实兵力并不算多。禹州城墙高且厚,城里守军虽然不多,但粮草充足,守上几个月不成问题。潮州军围而不攻,说明他们也清楚——强攻的代价太大,他们付不起。
围城就是在赌。赌谁先撑不住。
潮州王大概没想到,他围别人家的城,别人家的军队回来了。
“风影。”孟玄羽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在!”风影身姿挺拔的出现在他身后,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
“离潮州军五十里处安营扎寨,不要靠太近,也不要太远。先扎稳了再说。”
“是!”
风影一挥手,带着一队人纵马而去。
孟玄羽转头看向身后的大军。主力部队正在陆续赶到,官道上尘烟滚滚,士兵们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盔甲碰撞的声音、马蹄踏地的声音、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像远方滚动的雷。
营地扎得很快。
禹州军打仗打了这么多年,安营扎寨这种事闭着眼睛都能做。壕沟挖下去,帐篷支起来,鹿角摆好,巡逻的路线划好——有条不紊,井井有条。
禹州城近在咫尺,好多士兵不淡定了。
有人开始骂了。
“他娘的,潮州那帮孙子,敢围老子的家?”
“我爹我娘还在城里头呢!”
“我媳妇刚怀上,我走的时候还不知道,这都快一年了,孩子怕是都会叫爹了……”
“叫什么爹?叫爹也得有爹在啊!老子在这儿打仗,家被人围了,这叫什么事!”
“一定要打得那帮孙子喊爷爷!”
“你才十七八岁的小屁孩子,当人家爷爷不怕折寿吗?”
大家哄的笑出声来。
孟玄羽站在营地中央的高坡上,披风被风吹得扬起。
他只是站在那里,银白色的铠甲在朝阳下泛着光,像一柄出鞘的利剑,稳稳地插在大地上。
士兵们看着他。一个、两个、十个、百个……越来越多的目光聚过来。
那是带他们打了好几年仗的人。那是从来没败过的人。那是他们的王。
有人叫道:“王爷,我们禹州军跟着您,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如今还有人敢围我们的家园,我们一定要好好的教训他们,让他们见识一下禹州军的威力!”
这一声像是点着了火药。
“对!一定要往死里揍他们!”
“让别人看看围了禹州城的下场!”
“打!打他娘的!”
在众人如潮水般的声讨声中,孟玄羽叫来风影:“派斥候去探查对方的营地布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