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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呼声由远及近,像潮水一样从朱雀大街的南端涌过来,一波接着一波,撞在听风书院的青砖墙上,又折返回去,与下一波潮水交汇在一起,在整条长街上空回荡。

卫若眉站在长廊的护栏后面,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栏杆,指节泛白。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砰砰砰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因为她知道,他马上就要来了。

身边那些贵女们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小了,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远处那片缓缓推进的金色仪仗队吸引了过去。

阳光下,铁甲的冷光、旌旗的翻飞、马蹄整齐划一的“哒哒”声,混成一片,如同一首雄浑的乐章,奏响在盛州城最宽阔的长街上。

车队越来越近。那辆四面通透的马车,在阳光下耀眼得如同一颗移动的星辰。卫若眉一眼便看见了车上端坐的那个人。

他换上了亲王的盛装——玄色的织金蟒袍,同色绣金线的大氅,发束赤金冠,腰间白玉嵌宝的革带在日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他端坐在车中,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棵扎根千年的老松,岿然不动。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肩头,将他冷白的肤色映得几乎透明,那双深邃的眼睛平视前方,周身上下,一副睥睨天下的从容

那是她的夫君——孟玄羽。

卫若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初见时的画面像溃堤的洪水,汹涌地涌上心头——十三岁那年,明伦堂的飞羽坪中,他被四皇子踩进泥坑,狼狈不堪,浑身是泥,却倔强地不肯低头。只有十岁的她冲上去勇敢的制止了四皇子等人,又为他递上雪白的帕子。

后来的事,一件一件,像是被人用刀刻在了骨头里。

她生病发烧,他混进青竹院,用冰块替她退烧,笨手笨脚地把冰块敷在她额头上,凉得她直哆嗦;

他骗她吃话梅,偷偷献上了定情之吻。

两人同游平陵江,他向她坦露心迹,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进京请旨为他和她赐婚。

小的时候,他不过是个被人看不起的小胖子,被四皇子踩进泥坑里也不敢吭声。

可如今呢?他涅盘重生,成了万人景仰的大晟战神。她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唇角,咸咸的。

同在一侧长廊中贵女们早就举起帕子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步摇上的珠串在风中轻轻晃动。她们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近,看着那个端坐车上的男人越来越清晰,有人已经开始低声尖叫,有人攥紧了手中的香囊,有人把自己藏到了同伴身后,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孟玄羽的目光扫过听风书院的长廊,在一众盛装华服的贵女中,一眼就看到了她。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车队停了。旌旗不再翻飞,马蹄不再前行,连风都像是忽然屏住了呼吸。

喧闹的人群不知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将要发生什么,声音从鼎沸到窸窣,从窸窣到沉寂,最后,整条朱雀大街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城墙上的风声,能听见廊下贵女们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孟玄羽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动作利落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大氅在身后翻飞,发出一声猎猎的响。

贵女们集体爆发出一片尖叫声。有人用手帕捂住嘴,有人死死攥住同伴的胳膊,有人兴奋得步摇乱颤,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天啊,靖亲王停在这里,他跳下来了,他要做什么?

孟玄羽大步流星地走到听风书院的廊下,站在卫若眉的正下方。他仰起头,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得他的眉眼清清亮亮。他朝她伸出手,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眉儿。”

卫若眉又哭又笑,泪水糊了满脸,嘴角却弯得压都压不下去。她低头看着他,手足无措,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该做什么。

孟玄羽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他张开双臂,展开宽阔的胸膛,那件玄色的大氅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金线绣成的蟒纹。

“下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满眼温柔,满眼期待,“我接着你。”

卫若眉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烧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咬了咬唇,双手撑着栏杆,身子向前探去,伸出手臂——刚好,他能接住她。

孟玄羽飞身上前,一把将倾下身子的卫若眉拉进了怀里。他的手臂紧紧地环住她的腰,将她箍在胸口,像是一松手她就会飞走似的。

所有人都怔住了。

长廊上的贵女们忘记了尖叫,街边的百姓忘记了欢呼,连仪仗队的骑兵都忘了保持队形,齐齐回过头来看这一幕。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停滞了。

孟玄羽小心翼翼地扶着卫若眉站稳,一手扣在她腰间,一手抬起她的下巴。他的指尖带着薄茧,粗糙却温暖。他低下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吻了上去。

不是蜻蜓点水,是认认真真的、带着这些日子所有思念与牵挂的吻。

安静了不过一息,不知是谁带头拍了一下掌。那一声清脆的掌声,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紧接着,掌声如潮水般涌起,从近处传到远处,从远处又传回来,在朱雀大街上空久久回荡,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靖王——!靖王——!”

“靖王妃——!”

贵女们捂着嘴,有人笑,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把自己手里的香囊抛向天空。那些红的、粉的、紫的香囊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在了孟玄羽的马车旁,落在了听风书院的廊下。

卫若眉还没来得及反应,孟玄羽已经将她打横抱起,稳稳地送上了马车。她被他放在软靠上,惊魂未定,手忙脚乱地找着扶手。孟玄羽翻身上来,利落地坐在她身侧,从身旁取出一件墨绿色的披风,温柔地披在她肩上,细心地帮她拢了拢领口,系好带子。

“冷不冷?”他低声问。

卫若眉满眼嗔怪地看着他,又惊又气,话都说不利索了:“玄羽,你、你是不是疯了?你的胆子也太大了!”

孟玄羽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痞气,也有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终于可以释放的欢喜。

“胆子不大,脸皮不厚,怎么娶得到靖王妃?”

他说完,抬手一挥,车队继续前行。旌旗重新翻飞,马蹄声再次响起,整条朱雀大街又恢复了方才的热闹。只不同的是,满城的欢呼声中,多了一个名字——“靖王妃”。

孟玄羽端坐在马车正中,卫若眉坐在他身侧,肩并肩。秋日的阳光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马车的车板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身后的长廊上,贵女们还在尖叫。有人捂着心口说“天啊,他好霸道”,有人攥着帕子说“靖王妃上辈子是拯救了天下吧”,还有人低声嘟囔“我这辈子是没戏了”,被旁边的同伴笑着推了一把。

孟玄羽听不见那些话了。他偏过头,看着卫若眉被风吹乱的发丝,伸手帮她拢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

卫若眉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怒气,只有劫后余生般的欢喜和心有余悸的嗔怪。

“回去再跟你算账。”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

孟玄羽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盛州城秋天的阳光。

“好。”他说,“回家再说。”

马车辘辘地驶过朱雀大街,朝皇宫的方向缓缓而去。满城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在盛州城的上空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