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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玄羽归来的那一天,盛州城比过年还热闹。

天还没亮,东门外的官道两旁就已经挤满了人。有穿着新衣的妇人,有抱着孩子的老汉,有结伴而来的年轻姑娘,还有拄着拐杖的白发老者。有人手里举着小旗,有人捧着鲜花,有人端着热茶,还有人牵着牛、挑着酒坛——那是附近乡村的百姓,连夜赶了几十里路,就为了一睹靖王的风采。

“来了吗?来了吗?”

“还没呢,别急,说是先头部队已经到城外三十里了。”

“靖王长什么样?是不是真的像说书先生讲的那样,身高八尺,面如冠玉?”

“那还用说,大晟战神,孟氏子孙,能差得了?”

人群里叽叽喳喳,议论声此起彼伏,比集市还热闹三分。茶馆的伙计趁机端着茶盘在人群中穿梭叫卖,卖糖葫芦的小贩把草靶子举得高高的,生怕被人群挡住。

孟承佑天不亮就出了城。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蟒袍,外罩同色大氅,腰束金带,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明明只是来接人,他却把自己收拾得像要去赴一场盛大的国宴。

他要亲自去东门城郊之外的官驿迎接孟玄羽。

官驿设在东门外三里处,地势开阔,占地数亩,青砖灰瓦的院墙连绵环绕,院内有数十间客房,平日里供进京的外省官员或外邦使臣在此沐浴更衣、打尖留宿。

孟承佑早已将整座官驿封了,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入内。院中洒扫得一尘不染,廊下的灯笼换成了新的,连石阶上的青苔都用刷子仔细清理过。

他站在院门口,负手而立。寒风吹过来,吹得他大氅的下摆轻轻飘动,露出里面蟒袍上绣着的金丝纹样,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他眯着眼,望着官道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际,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一年多没见了。

他想起西境。那时候他和孟玄羽并肩作战,一起攻打戎夏王,帐中喝酒,马上杀敌,何等畅快。

可这一次打东梁,他却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铁链锁着,暗无天日,险些丧了性命。若不是卫若眉拼死相救,若不是孟玄羽在前线浴血厮杀,他这条命,怕是早就交代了。

如今,仗打完了。他终于要见到那个人了。

孟承佑的心七上八下,激动,忐忑,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这辈子,他敬佩的人不多,孟玄羽算一个。他嫉妒的人也不多,孟玄羽也算一个。他贵为先帝之子,却没有孟玄羽一半的恣意洒脱,更没法像他那样,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在禹州过自己的逍遥日子。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鸟鸣,是马蹄声。数百匹战马同时奔腾,大地都在微微颤抖。官道的尽头,尘土飞扬,像一条灰黄色的巨龙蜿蜒而来。鞭笞马匹的声音此起彼伏,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千万面鼓同时在敲。

为首一匹高大的骏马,通体漆黑,鬃毛在风中烈烈飞扬。马背上端坐一人,身着玄色织金锦袍,外罩同色绣金线大氅,发束玉冠,肤色冷白,面容清俊。

晨光落在他肩头,将那金线绣纹映得流光溢彩,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长剑,锋芒毕露。

不是孟玄羽,还能是谁?

孟承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匹黑马越来越近,看着马上那人越来越清晰,一时间竟忘了动作。他的目光定在孟玄羽脸上,从眉眼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肩头,来来回回地看,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孟玄羽也看见了他。马鞭一扬,黑马长嘶一声,在驿馆前猛地停住。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一道闪电,靴子踩在黄土上,溅起一小片尘土。他手里还握着马鞭,看见孟承佑的那一刻,脸上浮起惊喜之色,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声音洪亮得像敲钟:

“孟承佑——你这是来接我了?”

两人四目相对。

一年多没见,孟承佑瘦了。虽然面色还算丰润,可整个人比起从前那个能文能武、身强体健的梁王,到底添了几分弱不禁风的清减。

他的腿还没好利索,站久了膝盖会隐隐作痛,大夫说,一年之内都不能骑马射箭。

孟玄羽的笑容冻住了。他看着孟承佑,看着他那张清瘦的脸,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脊背,看着他站久了微微发颤的腿。

他想起卫若眉信里写的那些话——“承佑被关在地牢里,铁链锁着,瘦得脱了相。”“他从阎王手里爬回来,是我一口一口喂药喂出来的。”“他差一点就死了。”

孟玄羽的眼眶忽然红了。

孟承佑的眼睛也湿润了。

两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说话。然后,孟玄羽猛地迈步上前,一把将孟承佑揽进怀里。他抱得很紧,像是怕他从自己怀里滑走似的。孟承佑被他勒得肋骨生疼,却没有挣开。他伸出手,在孟玄羽背上用力拍了拍,像是要把这一年的牵挂都拍进去。

过了许久,两人才松开手,各自退后一步。孟承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清了清嗓子,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却故意装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是陛下让我在这里候着你的。”

孟玄羽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痞气,也有暖意:“你自己就不想见我了?光听陛下的?”

“得了吧。”孟承佑唇角微微弯起,偏过头,不看他,“我又不是女子,我想你作甚?有那么多人想你还不够吗?”

孟玄羽被他说得一愣,挠了挠头,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嘿嘿笑了两声。

两人并肩往里走。院中的青砖地被晨光晒得暖洋洋的,几只麻雀落在廊檐上,歪着脑袋看他们。

孟玄羽忽然收了笑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那个害你的狗东西呢?”

他其实早就从孟承昭那里知道了答案。御驾亲征东境时,兄弟俩在随州的城墙上说过这件事。但他还是想听孟承佑亲口说。从他嘴里说出来,才算真正的了结。

孟承佑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死了。被陛下赐了毒酒。随便找了个地方埋了,无碑无冢。”

“就赐了个毒酒?没有把他活剐了?”孟玄羽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忿忿不平地嚷起来,“就这么便宜他了?孟承昭那小子就是心软!”

孟承佑被他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逗得哭笑不得,翻了个白眼:“你比我还恨他呢。”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要说起来,还是他成全了你和你的靖王妃。”

孟玄羽被他这一噎,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话:“那倒是。”他挠了挠头,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要是没有他,我的眉儿就嫁给孟承昭当小老婆了。”

“你还真敢想。”孟承佑摇了摇头,哭笑不得。

两人说着话,孟承佑已经将他领进了正厅。茶是新沏的,热气袅袅,在晨光里飘散。孟承佑亲手给他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述孟承昭的旨意。

“陛下封你为镇国大将军,统领大晟南边州府所有军队。还晋升你为靖亲王,以平陵江为界,南边六个州府主要的政事也由你管理,你只需将各州府的税赋按时按额交足即可。”

孟玄羽正端着茶盏喝,听到这一句,差点没被呛死。他猛地放下茶盏,瞪大了眼睛,声音拔高了八度:“什么?他是嫌我太轻松了?这么些年,我一直在打仗,打得头都昏了。好不容易四海平定,我想着回禹州过太平日子,又给我搞这么多事?”

孟承佑不慌不忙地端起自己的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已经是大晟人尽皆知的大英雄了。盛州无数高门显贵,都要将家中待嫁的女儿嫁给你呢。这是多大的体面。”

孟玄羽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说什么?”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她们要嫁我?我什么时候说要娶了?我已经有眉儿了!这些人是不是疯了?”

孟承佑看着他这副又急又慌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神态。

“你急什么?”他慢悠悠地说,“你的眉儿还不知道呢。等她知道了,怕是比你还急。”

孟玄羽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红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不行,我得先回去找眉儿。”他转身就要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瞪着孟承佑,“你是故意的吧?你故意在这里跟我说这些,就是想看我着急?”

孟承佑无辜地眨了眨眼,摊开双手:“你可别冤枉我,是盛州城的人都想一睹镇国大将军的风采,于是陛下为你安排了打马游街,我在此处候着你,就是为了安排你沐浴更衣,坐上游街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