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随州城头的大晟旗帜终于重新升了起来。
那一天,秋风卷着硝烟从城墙上呼啸而过,把旗角吹得猎猎作响。孟承昭与孟玄羽并肩站在城楼之上,一个穿着玄色铠甲,一个穿着银白战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城下是残垣断壁,远处是尚未散尽的烽烟,而更远处,是大晟的万里河山。
随州攻克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两天后便飞进了盛州的每一道街巷、每一座院落。
驿卒骑着快马从东门飞驰而入,手中高举着红旗,一路高喊:“随州大捷——!王师收复随州——!”声音嘶哑,却压不住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激动。街上行人纷纷驻足,茶馆里的茶客掀帘而出,药铺的伙计丢了捣药的杵子跑到门口,连巷口下棋的老汉都拄着拐杖站起来,伸长脖子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
卖糖葫芦的小贩把手中的草靶子往地上一杵,扯着嗓子跟着喊:“赢了!打赢了!”那声音尖利而响亮,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所有提心吊胆的压抑全都喊出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则消息也像潮水般涌遍了全城——五日后,昭顺皇帝孟承昭将率王师凯旋回京。
盛州城一下子沸腾了。
当天夜里,城中到处是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到半夜。有人把珍藏了多年的老酒从地窖里搬出来,自斟自饮,喝着喝着就哭了;有人跪在家门口烧纸,嘴里念叨着亲人的名字;有人在巷口抱头痛哭,哭完又笑,笑着笑着又哭。那些在战争中失去儿子的母亲、失去丈夫的妻子、失去父亲的儿女,她们哭的是再也回不来的人,而她们笑,是因为那些夺走亲人的敌人终于被赶出了大晟的土地。
这场东梁入侵大晟的战争,从春寒料峭打到秋风萧瑟,耗时大半年,终于落下了帷幕。
孟氏双杰——昭顺皇帝孟承昭与小孟将军孟玄羽,联手收复了所有被侵占的城池,抓了东梁数名主将。
捷报传回盛州乾元殿时,孟承佑将那份长长的战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眼眶红红的,却笑着对身边的卫若安说:“赢了。真的赢了。”
孟承昭没有给东梁喘息的机会。他一面整饬降兵、安抚百姓,一面派人携国书前往东梁都城辰都,掷地有声地提出严正交涉:战犯需交出,领土需归还,损失需赔偿,若不予满意答复,大晟大军将挥师东进,直取辰都。
东梁朝廷一片哗然。朝堂上吵了三天三夜,最终不得不低头认输。使臣一路快马加鞭赶到盛州,在乾元殿上低着脑袋签下了停战协议——东梁分三年赔款两千万两白银、十万匹丝绸,割让边境三城,永不再犯。
这是一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三十年内,东梁两度大举入侵大晟,两度都铩羽而归。
但大晟胜利的背后,是东境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是大晟国库千年积攒的银子流水一般花出去,是无数年轻的士兵永远长眠在了那片陌生的土地上。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是一个个再也等不到他们回家的母亲。
但无论如何,仗打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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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承昭回城的那一天,盛州的东门早早地就打开了。
城门上的守军穿上了崭新的军服,长枪上的红缨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城墙上每隔几步便插着一面大晟的旗帜,从垛口一直排到城楼,旗帜连绵,在秋阳下翻飞如海。
城门外,黄土铺路,净水洒街。道路两旁站满了迎接的百姓,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抱在怀中的孩童,有穿着新衣的妇人。有人手里举着小旗,有人端着热茶,有人捧着鲜花,还有人牵着牛、挑着酒坛——那是附近乡村的百姓,连夜赶了几十里路,就为了看一眼王师入城。
卫若眉在孟承佑的安排下,与盛州城所有命妇贵女一起,列队在城门内侧的观礼台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品蓝色的褙子,外面罩着月白色的比甲,头发挽成高髻,戴着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端庄而隆重。
现在的她不仅是靖王妃,也是以护国长公主的身份出现在这样的场合里。
趁着等候的机会,卫若眉跑到城墙上,溜到孟承佑身边,孟承佑正远眺着官道,见她来了,笑道:“来了?是不是来还赌债了?”
卫若眉扭扭捏捏的说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你真的会算?”
孟承佑哈哈一笑,伸出手指在她鼻子上划了一下,一如当年对着卫府那个小姑娘:“九月十六,是华阳皇后的五十冥诞,所以我猜,陛下定然是下了决心要在九月十六攻下随州的,不论多大的代价。”
“原来这样啊!”卫若眉这才恍然大悟,“你们兄弟是想到一块去了呢。”
孟承佑道:“也要后勤跟上,当时我算算,我们的后勤全力以赴,陛下完全有能力一个月之中解决战斗,所以大胆猜了是九月十六!”
卫若眉笑着向他竖了个大拇指:“兄长厉害。”
“眉儿,既然你输了,你说有天大的好消息告诉我,你可不许耍赖啊。”
卫若眉没想到他真的猜中了,原本战场上瞬息万变,就算计划好了也有变动的可能,谁知他却说中了,自己对他最大的隐瞒就是思思还活着的事情,可是这事自己答应了思思不能告诉他,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耍赖,于是装着认真的说道:“我要告诉你的好消息,就是你那时在禹州种的柚子树,结了许多果子,非常的甜!”
孟承佑一听就知道自己被耍了:“好你个卫若眉,你这是耍赖!等陛下回来,我定要告诉陛下,让他好好收拾你。”
卫若眉不等他说完,便飞快跑下城墙:“陛下回来了,我看到他们的影子了。”
跑回来之后,她又老老实实地站在观礼台的人群中,秋风吹过来,吹得她衣袂飘飘。她的目光一直望着官道的尽头,望着那片渐渐升起的烟尘。
“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这次是真的来了。
官道尽头,一面大晟的旗帜最先出现在视野里。旗帜后面,是黑压压的骑兵方阵,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漫天的烟尘。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像一条钢铁巨龙缓缓向城门方向移动。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匹高大的枣红马。马上的人穿着明黄色的铠甲,腰间佩剑,面容清瘦却刚毅,眉目间带着征战归来的疲惫,更多的却是帝王的气度。
孟承昭。
他的身后,是将士们整齐的步伐声和马蹄声,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陛下万岁——!”
“大晟万岁——!”
声音此起彼伏,一波高过一波,像潮水一样撞向宫墙,又折返回来,在秋日的天空下久久回荡。
卫若眉站在观礼台上,看着那个从烟尘中走来的身影,唇角微微弯了。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一遍,两遍,三遍——
没有。
她找的那个身影,不在。
孟玄羽没有回来。
身边的命妇们都在交头接耳,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人捂着嘴低声啜泣。没有人注意到卫若眉的目光在人群中反复搜寻。
孟承昭骑着马缓缓走过城门洞,身后是无数的将士,身前是无数欢呼的百姓。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在观礼台上与卫若眉对视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卫若眉也点了点头,弯起的唇角没有落下。
她心里清楚——孟玄羽没有回来,是因为前线还有太多的事要处理。降兵要整编,城池要驻防,百姓要安抚,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一切的灾民,等着他去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