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掠过熔岩湖面,热浪翻滚,将三人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萧羽站在突出的岩石上,手中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软,他缓缓合拢,塞进怀里。苏瑶靠在身后石壁,右手包扎处隐隐渗血,左手仍紧握药包,指节发白。林羽风立于高处,刀未归鞘,目光扫视四周岩缝,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异动。
护盾依旧矗立,紫光流转,雷弧噼啪炸响。石台孤悬湖心,空陨木芯在夜风中微颤,九阳龙鳞砂泛着金红光泽,像沉睡的火种。
就在这死寂般的对峙中,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只野兽的潜行,是多人踏地的节奏,整齐而谨慎。地面微震,岩屑簌簌落下。
萧羽抬手,示意噤声。林羽风立即侧身贴岩,苏瑶屏息缩进阴影。三人不动,目光齐齐投向声音来处。
五道人影从裂谷另一端走出,衣衫破旧却结实,腰间挂满工具袋与绳索,背上背着金属支架与探灵杆。为首者身形瘦削,脸上有道斜疤,从眉骨划至嘴角,左耳缺了一角。他举手止住队伍,眯眼望向湖心石台,又盯着三人所在的位置。
“有人先到了。”他低声说。
“抢的?”旁边一人按住剑柄,语气不善。
“别急。”疤脸男子抬手压下,“看他们站的位置,没动过护盾。像是……在等什么。”
他往前走了几步,目光落在萧羽身上,忽然一顿。
“你……”他声音低了些,“断脊岭西口的地裂,是不是你提醒地脉要爆?”
萧羽没答,只看着他。
那人又走近两步,借着熔岩红光仔细打量:“当日我们五人被困裂谷,是你喊了一声‘跳’,我们才跃出活命。后来地底炸开,整片山体塌了。”
萧羽终于开口:“我记得。”
气氛一滞。
散修队伍中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仍握紧兵器。疤脸男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真没想到还能再见。我叫陈岩,那日救命之恩,一直没机会谢。”
“不必。”萧羽语气平静,“今日各为其事,谈不上恩情。”
“可你们也在打这石台主意?”陈岩目光扫过护盾,“这屏障太强,我们试过三次,没人能靠近十丈。”
“我们也还没动手。”萧羽说。
“那你刚才在记什么?”陈岩眼神一锐,指向他怀中。
萧羽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纸页,展开一角。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与符号,标注着雷弧闪动的时间点。
“护盾充能规律。”他说,“每十二息一轮,第九息末节点断流,持续半息。那时候,护盾最弱。”
陈岩瞳孔一缩。他身边一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凑上前,盯着纸页看了几秒,猛地抬头:“这数据……是真的?”
“你可以自己数。”萧羽将纸页折好收回,“不信,就等着看。”
“你是想自己冲进去?”陈岩问。
“原本是。”萧羽看了眼苏瑶和林羽风,“但现在,或许不用。”
“什么意思?”
“材料够分。”萧羽直视他,“护盾难破,独取必损。你们五人,我们三人,加起来八条命,不如联手一搏。”
现场静了下来。
散修中有人冷笑:“凭什么信你?万一你趁乱拿了就跑?”
“那日地裂,我若想独活,不会出声提醒。”萧羽看着陈岩,“你们能活到现在,说明你带的人,信你。”
陈岩盯着他,良久,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我信你一次。”
“那就定分工。”萧羽不再废话,“我用铁钉扰动节点,在断流瞬间制造裂缝。你们中擅远程者,压制雷弧走向;一人持容器,掠取材料;第三人断后,防妖兽突袭。”
“我来压雷弧。”陈岩脱口而出,“练过灵力箭。”
“阿七去取。”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推了推身旁一个矮小身影,“轻功最好。”
“我断后。”林羽风立刻道。
“我支援。”苏瑶打开药包,取出两包解雷粉,“雷毒侵体,三秒内必须用药。”
陈岩看向手下:“老杜,把玉盒给阿七。动作快,拿到就退。”
矮个子阿七点头,接过一只青玉小盒,藏入袖中。
“什么时候开始?”陈岩问。
“等下一波充能结束。”萧羽望向护盾,“现在开始计时。”
八人各自就位。散修四人呈扇形展开,两人警戒后方,陈岩与阿七靠近湖边。萧羽退后三步,从背囊取出短弓,拆下一根铁钉,夹在指间。
苏瑶蹲下身,将解雷粉撒在三人脚边一圈。林羽风抽出战刀,刀尖点地,随时准备突进。
熔岩湖翻滚,紫光一闪,雷弧炸在光幕表面。
“第一息。”萧羽低声。
“第二息。”
“第三息。”
时间缓慢推进。空气仿佛凝固,只有热风刮过岩石的嘶声。
“第八息。”
萧羽抬起短弓,铁钉对准石柱底部某点——那是万道神瞳锁定的节点位置。
“第九息。”
他呼吸放缓,手臂稳定如铁。
“第九息末——动手!”
弓弦轻响,铁钉破空而出,直射节点。
几乎同时,陈岩双手结印,一道淡青色灵力箭离掌飞出,撞向护盾上方即将爆发的雷弧。雷光偏转,轰然劈向左侧岩壁,炸出一片焦黑。
就在那一瞬,护盾紫光骤暗,底部裂开一道细缝,仅容一人通过。
“就是现在!”林羽风大喝。
阿七身形如燕,足尖一点湖边碎石,腾空掠起,直扑石台。他在空中扭身避过一道残余电光,落地翻滚,迅速扑向空陨木芯。
苏瑶抓起解雷粉,朝裂缝方向扬手洒出。白色粉末在热风中扩散,形成短暂屏障。
阿七伸手挖出一块漆黑树芯,又抓起一把金红细沙,塞进玉盒,扣紧盒盖。
“拿到了!”他大喊。
“回来!”陈岩收势转身,再度催动灵力箭,为退路清障。
阿七跃起回扑,刚落地,护盾猛然一震,紫光复燃,雷弧重新连接。
“走!”萧羽一声令下。
八人迅速后撤,远离湖心区域。直到退出三十丈外,确认护盾无异动,才停下喘息。
阿七打开玉盒,确认材料完好。陈岩接过,仔细查验后点头:“真是空陨木芯和九阳龙鳞砂。”
他看向萧羽:“你说够分,怎么分?”
“你们救过我们一次,我们也帮你们破了禁制。”萧羽说,“公平起见,你们拿三成。”
“三成?”散修中有人不满,“我们五个人,冒一样风险,才三成?”
“闭嘴!”陈岩厉声喝道,“此人救过我们命,今日又出关键情报,若非他,我们连护盾规律都摸不清!背信之事,我陈岩不做!”
那人低头不语。
陈岩从玉盒中倒出一小撮九阳龙鳞砂,约莫三成,放入另一个皮袋,递给萧羽:“这是我们的份额。多的,归你们。”
萧羽接过,略一颔首:“后会有期。”
“等等。”陈岩忽然道,“你们接下来去哪儿?”
“原路返回。”萧羽说。
“劝你们换个方向。”陈岩摇头,“我们来时,发现东侧通道有新爪痕,比火鬃狼更大,可能是地底巡兽。我们走北侧密道,虽窄些,但安全。”
“谢了。”萧羽收起材料,转向苏瑶,“能走吗?”
“能。”她点头,虽脸色发白,但站得稳。
林羽风检查战刀,确认无损:“我断后。”
陈岩拱手:“各位保重。若日后有用得着陈岩之处,可到断脊岭猎户集会所找我。”
“一定。”萧羽回礼。
两支队伍就此分道。散修五人沿北侧岩缝隐去身影,萧羽三人则沿原路准备撤离。
苏瑶走在中间,左手扶着岩壁,右手仍按着药包。林羽风走在最后,刀已归鞘,但手不离柄。萧羽在前,步伐稳健,肩上行囊因新增玉盒而略显沉重。
熔岩湖的红光渐渐被甩在身后,前方通道变宽,空气稍凉。
“材料到手了。”林羽风低声说。
“但还没离开。”萧羽提醒,“这片地界,不会太平。”
苏瑶忽然停下:“你们听……有没有水声?”
三人静默。
除了远处闷雷般的地鸣,确实有一丝细微水流声,来自右侧岔道。
“不对。”林羽风皱眉,“这地方全是火脉,哪来的水?”
萧羽抬手止住话头。他蹲下,手掌贴地,感受震动。
地面传来的频率……不太对。
不是脚步,也不是地动。
是某种东西在爬行,很多。
他猛地起身:“退后!贴墙!”
三人迅速靠向两侧岩壁。
就在那一刻,右侧岔道深处,传来密集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甲壳摩擦岩石。
黑暗中,一点幽绿光芒亮起,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越来越多。
不是水声。
是毒鳞蜈蚣群。
这种虫专食地火余烬,体长可达三尺,甲壳抗高温,尾钩带麻痹毒。成群出动时,连火鬃狼都要避让。
“别动。”萧羽低声道,“等它们过去。”
蜈蚣群缓缓爬出,密密麻麻,覆盖地面,幽绿复眼在暗处闪烁。它们似乎感知到前方有热源,朝着熔岩湖方向移动。
足足过了半炷香时间,最后一段虫尾消失在通道尽头。
“走。”萧羽挥手,“加快速度。”
三人疾行,穿过一段狭窄岩道,终于看到前方微光——那是裂谷入口的方向。
苏瑶脚步有些虚浮,但咬牙撑着。林羽风伸手扶了她一把,被她轻轻推开。
“我能走。”
萧羽回头看了眼,没说话,只是放慢了步伐。
当第一缕冷风吹进通道时,他们知道,已经脱离最危险的区域。
前方是一片开阔地,碎石遍布,远处可见稀疏植被。再往外,就是荒野小径。
萧羽停下,从行囊取出水囊,递给苏瑶:“喝点。”
她接过,仰头喝了小半口,递还。
林羽风活动了下左臂伤处:“总算活着出来了。”
“材料完整。”萧羽检查玉盒,确认封印未破。
“下一步呢?”苏瑶问。
“回去。”萧羽收起盒子,“炼器的事,交给该管的人。”
“然后呢?”
“然后看局势。”他望向北方天际,晨光未现,但夜色已薄。
林羽风笑了声:“你还是一样,不说全。”
萧羽没答。他弯腰,拍掉衣角尘土,将短弓重新装好。
苏瑶整理药包,发现驱散粉只剩最后一包。她默默收起空袋。
林羽风检查战刀,刀刃有细微缺口,是昨晚落石擦伤所致。他抽出磨石,简单打磨几下。
三人站定,准备踏上归途。
就在这时,萧羽忽然抬手。
“怎么了?”林羽风警觉。
萧羽没说话,只是盯着前方碎石地。
那里,有一串新鲜脚印。
不是他们的。
也不是散修留下的。
脚印很深,步距极大,像是负重奔跑留下。
而且,方向是从外往里——有人刚刚进入裂谷。
“不是巡兽。”林羽风蹲下查看,“靴底带齿,和断脊岭猎户一样。”
“但不是陈岩他们。”萧羽摇头,“他们的路线偏北。”
“那会是谁?”苏瑶低声问。
萧羽站起身,目光沉静:“不管是谁,来得不是时候。”
“我们要等吗?”林羽风握紧刀柄。
“不。”萧羽转身,“我们走我们的路。只要不挡道,互不相干。”
他迈步向前。
苏瑶跟上。
林羽风最后看了一眼那串脚印,起身追去。
冷风卷起沙尘,吹过空旷地。脚印在风中渐渐模糊。
三人身影渐行渐远,背对着熔岩湖的方向,朝着荒野小径走去。
天边,第一缕灰白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