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落下,地面微微震颤,仿佛整座古殿都随着那一步陷入了某种不可逆的苏醒节奏。尘埃自穹顶簌簌滑落,在昏暗光线下如灰雪飘零。空气凝滞得如同铁锈封存多年的锁链,沉重而压抑。
那扇暗门再未开启,可祭坛中央的石棺却开始自行震动,像是被体内某种沉睡已久的意志唤醒。紫光由内而外透出缝隙,幽邃诡谲,宛如活物般在裂缝间游走闪烁。锁链崩得更紧,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根根自石壁垂下的青铜链节已布满裂纹,边缘卷曲如枯死的藤蔓。忽然,“铛”一声脆响,最粗的一条轰然断裂,砸入地面半寸,激起一圈土浪。
萧羽盯着石棺顶部的凹槽,眉心微跳。那里本应嵌入玉牌以镇压邪源,如今却自行裂开一道细纹,形状竟与他们手中遗失的玉牌残片惊人相似——不是巧合,是呼应。他的指尖无意识抚过胸口衣襟下藏着的半块玉牌,寒意顺着脊背攀上颈侧。
“不对。”他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风里,“封印在从内部瓦解。”
这不是外力冲击导致的破裂,而是某种存在正以自身力量反向侵蚀禁制根基。就像毒蛇啃噬牢笼的柱子,一寸一寸,悄然挣脱。
林羽风握剑的手紧了紧,肩上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褐色斑块,渗入衣料纤维中,像一片枯败的枫叶。但他动作依旧沉稳,步伐轻移之间没有一丝拖沓。他侧身挡在苏瑶前方,脊背挺直如松,哪怕右臂早已失去知觉,仍用左手将断剑横于胸前。剑身布满细密裂痕,那是之前硬接黑芒所留,可这柄曾斩过三十六头山魈、劈开过阴河鬼船的兵刃,即便残损,也未曾低头。
柳若烟单手撑地,五指深深抠进石砖缝隙。她脸色苍白如纸,指尖渗出的血顺着掌纹滑落,染红了脚下古老的符文刻痕。她在尝试感知地脉变化,却发现灵力刚一离体就被某种无形之力吞噬,如同投入深渊的石子,连回音都不曾响起。她闭目再试一次,识海骤然传来剧痛,仿佛有冰冷的钩子搅动神魂。她咬牙忍住闷哼,额角冷汗滑落。
这是第一次,天地灵气不再回应她的召唤。
苏瑶低头想写字,炭笔刚触到布条,字迹便迅速褪色,像是被空气吸走,只留下一道浅灰印记,转瞬即逝。她皱眉,换了一块新布,依旧如此。第三次,她用力写下“能量频率”,可最后一个笔画还未完成,整行字已化为虚无。
“写不了。”她抬头看向萧羽,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紧迫,“它在干扰信息留存。”
萧羽没回应。他的双眼骤然亮起金光,瞳孔深处浮现出层层叠叠的符文轨迹——万道神瞳完全开启。视野瞬间被重构:空气中流动的能量线清晰可见,石棺内部不再是实体结构,而是由无数交错的禁制回路构成的巨大阵图。那些原本稳定运行的封印纹路正在崩解重组,紫光并非泄露,而是在被主动抽取、转化,注入某个新生的核心。
更可怕的是,那股气息……不属于这片世界。
阴冷、扭曲,带着一种超越常理规则的压迫感,仿佛来自域外虚空的异种意识,正借由这具石棺重塑形体。它的每一次脉动,都在改写周围的空间法则。
咔——
一声脆响划破寂静,像是冰层碎裂的第一道裂痕。
石棺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紫光顺着裂缝喷涌而出,在空中凝聚成丝线般的雾气。那些雾气缭绕片刻后突然收缩,竟在半空凝成一只虚幻的手掌,五指修长,关节分明,掌心朝下,带着审判般的威压猛然一抓!
空气塌陷,形成一个小型漩涡。
萧羽瞬间横移,左手揽过苏瑶腰身将她拉开,两人翻滚落地时,原地已被掌风压出蛛网状裂痕。林羽风挥剑斩向雾气,剑刃切入其中却如斩空,反被一股反冲之力震得虎口发麻,手臂酸麻几乎脱力。柳若烟抬手结印,一层淡光护罩升起,可只撑了半息便轰然破碎,碎片如琉璃炸裂四散,映出她瞳孔中的惊骇。
“它在试探我们。”萧羽沉声说,呼吸略微急促,“不是攻击,是评估战力。”
话音未落,石棺轰然炸裂!
一声巨响震得整座大殿摇晃,黑色碎片四散飞溅,撞在墙上发出沉闷声响,有些甚至嵌入石壁达数寸之深。一团浓稠如墨的黑雾从棺中冲出,在半空盘旋数圈后缓缓凝聚成人形。那身影高大瘦削,足有常人两倍高度,头颅呈不规则棱角状,似由碎骨拼接而成,双眼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嘴角裂至耳根,露出森白利齿,唇边还挂着未干的黑血。
它没有立刻攻击,只是悬停在空中,缓缓转动头部,仿佛在打量猎物。
萧羽的瞳孔微缩。透过万道神瞳,他看清了对方体内能量的流动路径——所有邪力最终汇聚于头部中央一块菱形晶体,那里正是核心所在。但晶体外围缠绕着数层旋转的黑环,每一环都由扭曲符文构成,高速运转时形成一道道防护屏障。每当有人靠近,黑环便会加速转动,释放出强烈的排斥力场。
“弱点在头。”他对三人传音,声音直接在识海中响起,“但有防护,强攻无效。”
林羽风点头,握剑的手略松了些。他慢慢后退一步,调整重心,与柳若烟形成夹角站位。他知道,此刻不能乱,越是危局,越要冷静。他曾在北境雪原独战七头噬魂兽而不退,今日面对这等邪物,岂能怯步?
柳若烟闭眼调息,试图重新凝聚灵力。可她刚催动一丝力量,体内经脉便传来阵阵滞涩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灵力如困泥沼,难以流转。她心头一沉——这不是简单的压制,而是对方已在影响他们的内在循环。
苏瑶靠在断柱旁,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炭笔。她想记录邪灵的动作频率,分析其能力间隔,可视线刚触及对方身体,脑海就一阵刺痛,像是有针在扎神经末梢。她咬唇忍住,不敢出声,生怕扰乱战局。但她没有放弃观察,反而更加专注地捕捉每一个细节:邪灵每次出手后的停顿、黑环转速的变化、气息起伏的节奏……
邪灵忽然动了。
它抬起手臂,五指张开,掌心对准林羽风。一道黑芒射出,速度快得无法反应,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啸鸣。林羽风本能举剑格挡,却被击中胸口,铠甲崩裂,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塌一根立柱才停下。
“林羽风!”苏瑶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焦急。
他挣扎着坐起,嘴角溢血,右臂垂下不动,显然骨头已断。剑插在地上,剑身出现一道裂痕,光芒黯淡。他喘息着抬头,眼神却依旧锋利如刀。
柳若烟立即跃至他身边,掌心贴其后背输送灵力。可她刚催动一丝力量,那股滞涩感又来了,灵力运转变得缓慢,如同逆水行舟。她额头冒汗,却仍不肯撤手。
萧羽抓住机会冲上前,双拳凝聚灵力直击邪灵面门。拳风带起呼啸之声,空气都被压缩成波纹。对方头颅微偏,黑环急速旋转,将攻击弹开。反震之力让他手臂发麻,骨骼隐隐作痛,但他借势后跳,落在苏瑶身旁,顺势将她往身后拉了半步。
“不能硬碰。”他说,语气冷静,“它的防御会反弹伤害,越强的攻击,反噬越大。”
苏瑶点头,把炭笔收进袖中。她不再试图记录,转而全神贯注观察邪灵每一次动作后的停顿。经过三次出手,她发现了一个规律:每当邪灵使用能力后,头部黑环都会短暂减速,大约只有两息时间,之后才会恢复全速运转。
她拉了拉萧羽的衣袖,指向邪灵头部,做了个切断的手势——意思是:趁防护减弱时,集中一点突破。
萧羽明白她的意思。他深吸一口气,对柳若烟传音:“等我吸引它注意,你和苏瑶准备联手压制。”
柳若烟点头,扶着林羽风站起。林羽风咬牙拔出残剑,虽右臂无力,但仍用左手握住剑柄,指节泛白。他知道,这一战,无人可退。
萧羽再次冲出。
他不再直攻,而是围绕邪灵快速移动,脚踏残垣断壁,身形如电,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他不断以小范围攻击试探:一记掌风扫向腿部,一道灵符贴向背部,再是一次低空突袭。邪灵几次挥手反击,都被他险险避开。到了第七次,它终于转身追击,动作变得急躁,似乎被激怒。
就是现在!
萧羽猛地跃开,同时打出一道灵力引向左侧。邪灵果然上当,黑雾凝聚成爪抓向虚影。
柳若烟立刻出手。她双手结印,口中默念古老咒语,地面浮现一道符文阵,青光乍现,瞬间锁住邪灵下半身。虽然只困住一瞬间,但已足够。
苏瑶同时拍出掌心积蓄的灵力,这是她目前能调动的全部力量。灵力化作一道细线,精准命中邪灵头部黑环之间的缝隙——那个转速最慢、衔接最薄弱的位置。
黑环骤然一顿,旋转停滞近半息。
萧羽抓住时机,全力跃起,一拳轰向那枚菱形晶体。
轰!
剧烈震荡爆发,金色拳罡贯穿黑雾,直击核心。邪灵发出一声闷响,整个头颅剧烈晃动,黑雾翻腾不止。萧羽被反冲之力掀飞,落地时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喉头一甜,强行咽下。他抬头看去,邪灵头部黑环仍在,但晶体表面出现了一道清晰裂纹。
有效!
众人眼中闪过希望。
可还没来得及喘息,邪灵发出一声尖啸。那声音不像出自喉咙,更像是直接在识海中炸开,带着腐蚀灵魂的力量。四人同时捂住头,眼前发黑,膝盖发软,识海如遭重锤猛击。
林羽风跪倒在地,剑脱手掉落。柳若烟勉强维持结印,可符文阵瞬间碎裂,手掌鲜血淋漓。苏瑶靠着石柱滑坐在地,脸色苍白如纸,指尖颤抖。
萧羽咬破舌尖保持清醒,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他抬头看见邪灵缓缓抬手,十指交错,口中开始吟诵一段古老音节。每一个音都让空气震颤,地面随之龟裂,裂缝中渗出黑血般的液体,散发恶臭。
他意识到不对,大喊:“快退!”
三人挣扎起身,想要后撤。可双脚如同陷入泥沼,动弹不得。地面上浮现出血色符文,组成一个巨大阵法,猩红如心脉搏动,将他们全部笼罩其中。
萧羽拼尽全力迈步,可刚踏出一步,脚下就像被铁链缠住,每一步都沉重如负山岳。他抬头看向邪灵,发现对方双眼黑洞中闪烁着诡异光芒,似乎在笑——那种非人的、冷漠的、俯视蝼蚁般的笑意。
血色阵法彻底激活。
天地骤变。
原祭坛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暗荒原。天空布满翻滚乌云,没有日月星辰,只有远处漂浮着腐烂的残骸,像是死去多年的尸体挂在天幕之上,随风轻轻摆动。空气中弥漫着腥臭,每一次呼吸都让人胃部抽搐,仿佛吸入的是腐尸的气息。
四人分散落在不同位置,彼此相隔不远,却仿佛隔着无形屏障,无法靠近。
萧羽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万道神瞳仍未关闭。他看到四周空间被扭曲,灵气紊乱,所有出口都被封锁。这已不是现实世界,而是被强行构建的独立领域——一个由邪灵掌控规则的囚笼。
他看向高空。
邪灵悬浮于乌云之中,身形比之前更大,黑环高速旋转,晶体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它正在修复自己,而这方天地,正是它的养分来源。
林羽风拔起插在地上的剑,左手撑地站起。他右臂完全麻木,无法发力,只能单手持剑。他抬头望向邪灵,眼神依旧不屈,哪怕身处绝境,也未曾低头。他曾听师父说过:“真正的剑客,宁折不弯。”今日,便是折骨之日,也不退半步。
柳若烟盘膝坐下,双手交叠于腹前,试图稳定体内灵力。可每恢复一分,就有更多负面气息侵入经脉,如同毒藤蔓延。她知道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但她不能倒。她是队伍中最接近“阵法之道”的人,若她失守,无人能破此局。
苏瑶捡起掉落的炭笔,想写下所见环境数据。可笔尖刚触纸,墨迹立刻变成红色,像血一样晕开,字迹扭曲成诡异符号。她心头一凛,迅速扔掉纸页。
她抬头看向萧羽。
萧羽也正看着她。
两人目光交汇。
他知道接下来会更难。
但他们必须活下去。
邪灵举起双手,掌心向下。
乌云开始旋转,凝聚出无数黑矛,每一根都漆黑如铁,尖端泛着紫芒,散发着毁灭气息。它们静静悬浮,如同死亡之雨即将倾泻。
第一根黑矛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