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名班开工第三夜,出了效率。
头一夜,一个。
第二夜,十个。
第三夜,一百个。
法子是小雨摸出来的。
名字这东西,认应不认拆。
念名班朝着线念三遍,线上的名应了,自己顺着线往下滑。
谱笔只管在坛沿上接着。
笔尖一点,名字落进笔杆,淌进掌心,捧下去,葬。
林风的右臂抬不起来,苏璇的剑意托着,一夜托到亮。
四界也搭上了手。
鸣沙的沙,替远处的名传声。
沉璧的灯,一夜一夜照着坑沿。
天枢的井,应一声,传三千里。
李罡排的三班,嗓子哑了对口型,手全举着。
坑,不够用了。
百丈宽的坑,头三夜葬了一百一十一个名。
小锤带人,从坑沿往外,一圈一圈排坑位。
一坑一名,一坑一尺。
排到第五圈,他直起腰,抹了把汗。
“这活,比打铁轻省。”
“就是费土。”
……
第四夜,出了难处。
排队的名字里,有一批,报不出名。
声音只剩一缕,念不成句。
有的,只剩半声水响。
有的,只剩一点火气。
有的,干脆只剩一个调子,像谁家哄孩子的调。
小雨听了一个时辰,眼睛红着。
“哥。”
“它们的名字,磨没了。”
“在网里挂太久,字磨平了。”
“念名班念不着它们。”
“它们排着,干等。”
坛上静了半晌。
林风开口。
“老规矩。”
“没名的,也是。”
小雨点头,坐回坑沿。
她把那些只剩一缕声的,一个一个接过来。
听声,落名。
只剩半声水响的,她给接上,守湾。
只剩一点火气的,她给接上,守灯。
有个声音,只会喊半个字。
青。
她给接上,守青。
客随主姓,主姓是守。
定谱律一遍,土一拍,名一沉。
那一夜,葬了三十七个没名的。
三千人,一人应一声。
在。
三十七声,声声都实。
……
第五夜,天变了。
变故没有从门口来。
是从网心来的。
小雨正接着名,手停了。
“哥。”
“网心动了。”
“头一批名字,一万年前沉进去的那批。”
“它们在往中间走。”
“一根线,一根线,往它身上缠。”
林风抬头。
天顶正中,那张平铺的网,皱了。
皱纹从中心往外走。
外缘的线,一根一根,松了。
松开的线不沉,不亮,软软挂着。
像一件衣裳,主人开始解扣子。
老守的声音,从骨头深处透出来,一字一字。
“它在收自己。”
“满天这张网,它织了一万年。”
“如今,它撒手了。”
“外头的线,它一根一根放开。”
“放开的线,名字还挂在上头,它不管了。”
“它把头一批名字,往自己身上拧。”
“拧成一颗结。”
“网心那颗结,就是它往后的身子。”
“咱们从前说过,拆到它剩一根线。”
“如今它自己,把自己拧成了那根线。”
坛下,李罡的哑嗓子,挤出一句。
“它把满天丢了?”
“丢了。”
“收了一万年的网,它撒手了。”
……
它开口了。
声音从剩下的线上渗下来。
轻的。
“网,还你们。”
“名,你们接。”
“我,下来。”
“轴。”
“等我。”
声音淡下去。
天顶,网一层一层松开。
东边的天,透了一线青。
一万年头一回,满天有地方,露出了原本的天。
四界的信,当夜齐到。
玉衡来报,头顶的网,松了三成。
白鹿来报,那只缺了眼的天,缺口外头,网在退。
沉璧来报,守灯人把灯举高了三尺,灯照见了网外的星。
鸣沙的沙,鸣了一夜。
沙底下的人,头一回,隔着沙,看见了星星。
满天都在仰头。
只有玄黄界,仰着的是那颗结。
……
小雨听了半宿。
“哥。”
“它拧得慢。”
“头一批名字,一千二百多个,沉得压手。”
“它一根一根往里缠,缠一根,歇一阵。”
“照这个缠法。”
“七日。”
“七日,拧紧。”
“拧紧那天,它从天上掉下来。”
“掉下来,直奔坛。”
“奔你这条骨头。”
坛上,三千人,没人出声。
七日。
它没了网,没了账,没了笔,没了手。
它把一万年攒的东西,全撒了。
撒完剩下的那一点,全拧在一颗结里。
那颗结下来,不为收界。
不为织名。
就为这一条骨头。
……
林风抬起右臂。
抬到一半,停住。
吞口合着一半,凉着。
老守把账摊开。
“它拧它的结。”
“你养你的口。”
“吞口养齐,得三个月。”
“打那天算起,过了十来日,还剩八十日。”
“它七日就下来。”
“差着七十多天。”
“这笔账,得想办法。”
苏璇立在坛边,剑横在身前。
“差的日子,我补。”
小锤把两只手都摊开。
四道废纹,暗着。
“我爹的皮子满了。”
“我的手,还剩一层皮。”
“结,我现画。”
柳萱上坛,三根指头搭上林风的腕。
听了半晌。
“口,我催不动。”
“药,只能叫它长得别歪。”
“快,快不了。”
小雨跪在坛心,掌心贴着地。
“哥。”
“还有一样东西,没算进去。”
“什么。”
“笔。”
“族谱睡回去之前说过,这笔,认你的骨头。”
“那天笔尖朝你骨头,沉了一下。”
“族谱还留了一页空白。”
“写着,等一根骨头。”
“它七日下来。”
“这七日,你养不了口,可以养笔。”
“名字这东西,笔里已经接了一千多个。”
“名的分量,压在笔上。”
“你天天握着它,接名,葬名。”
“七日下来,笔里能攒多少名。”
“它那颗结,拧的是死名。”
“你这支笔,攒的是活名。”
“它拿死名当身子。”
“你拿活名当兵器。”
“七日后,结跟笔碰上。”
“看是它的死名沉。”
“还是咱们接回家的活名沉。”
坛上,静了三息。
老守在骨头深处,笑了一声。
“这丫头,账越算越精了。”
“行。”
“它拧它的。”
“咱们接咱们的。”
“它拧一千二百个死名。”
“咱们接一千二百个活名。”
“它拧紧那天,笔也喂饱了。”
“口养不齐,笔来补。”
林风把谱笔从袖中取出来。
笔杆沉甸甸的。
一千多个名字的分量,压在手里。
他把笔横在掌心。
“传令。”
“接名班,七日不收工。”
“一夜一百个,太慢。”
“三班改九班。”
“四界的应,全开。”
“鸣沙的沙,沉璧的灯,天枢的井,白鹿的剪,玉衡的水,青冥的门。”
“骨中一百零三个界,把生前认得的名字,再倒一遍。”
“七日。”
“它拧紧那天,我要这支笔里,攒满两千个回家的名字。”
“两千个活名,对它一千二百个死名。”
“它下来那天。”
“先叫它认认。”
“它撒手丢掉的满天。”
“如今有多沉。”
坛下,应了一声。
三千人的声,压着满天透出来的那一线青天。
坛底下,送火律,敲了一巡。
一短,一长,一短。
天顶,那颗正在拧紧的结,顿了一顿。
排着队的名字,齐齐应了半声。
七日。
一颗结,一支笔。
天上拧的,地上接的。
七日后,碰一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