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星期五,天刚蒙蒙亮。
张小米正在小吃部吃饭,门外传来一阵喇叭声。
他抬头一看,一辆半新不旧的吉普车停在门口,王猛大咧咧地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满脸笑嘻嘻地跟所有人打招呼,跟回了自己家似的。
他自个儿去打了豆浆,放了两勺糖,又拿油炸糕,又拿茶叶蛋,在桌边坐下来,吃得呼噜呼噜响。
张小米瞪了他一眼。王猛假装没看见,埋头继续吃。
小米妈妈看不下去了,伸手在儿子肩膀上拍了一下:“瞪什么瞪?人家一大早开车来,你倒好,连句热乎话都没有。”
张小米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等大家吃完早饭,王猛才抹了抹嘴,不紧不慢地开口:“张哥,你今天不是要领小芳去第三监狱吗?”
张小米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这才缓下来。
说实话,要是领着小丫头坐班车去,至少要倒两次车,中间还得走老大一段路。
他正愁这事儿呢,没想到王猛自己就来了。
其实他还真没猜错。
昨天看见李卫国他姐开的那辆吉普车,张小米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任谁都看得出来,他不是看车上的女司机,是真心喜欢那个大玩具。
王猛看在眼里,今儿一大早就去他爸那儿把车借来了。
意思也明白——我不白吃你家饭,关键时刻能帮上忙。
车子开得飞快,窗外的风呼呼地灌进来。
张小米坐在副驾上,手搭在车窗边上,指头轻轻敲着门板。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小芳,不知道这孩子今天能不能撑住。
没多大会儿,就到了胡教授家门口。
远远地就看见小芳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衣裳,头发扎着两个小辫子,系着红头绳。
她手里攥着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塞得满满当当。
看见吉普车停下来,她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低下了头。
张小米下车,蹲下身看着她:“小芳,准备好了?”
小芳点点头,把小布包攥得更紧了。
张小米看了一眼那个布包,没问里面是什么。
他知道这些东西大概率递不进去,但现在不是打击孩子的时候。
他伸出手,小芳把手搭上来,小手冰凉冰凉的,还在微微发抖。
车子发动,往第三监狱开。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小芳坐在后座,安安静静的,眼睛一直望着窗外。
张小米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小丫头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忍着什么。
到了第三监狱,高墙、铁门、岗哨,灰扑扑的,阴森森的。
张小米穿着警服,领着小芳先去登记。
值班室里,监狱长正端着茶杯看报纸。
他抬头看见张小米,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
昨天的表彰大会他也在场,台上那个二十五岁的副处级,全国头一个国际刑警,这会儿正站在他面前。
可前几天,福源路派出所所长打电话来,他半点面子没给,按正常程序一口回绝了。
谁能想到,就在第2天,直属领导亲自下令,安排周五探视。
来的这位,还是昨天刚晋升的。
牛所长茶杯往桌上一搁,蹭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一把握住张小米的手,左右摇晃着不撒开,跟见了多年失散的亲兄弟似的:
“张老弟!误会,都是误会!老哥在这儿给你赔礼了,不知者不为怪,你千万别记恨老哥啊!”
张小米连忙说:“牛所长您太客气了,按规矩办事,应该的。”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牛所长拍着胸脯,“都是自家兄弟!你早说一声,我还能不给你办?”
两人寒暄了好一会儿,直到狱警过来招呼,牛所长才松了手,把狱警留下来帮忙招呼,自己又说了几句客气话,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狱警领着张小米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小声解释:“牛所长之前那是按规章制度办事,绝对没有为难您的意思。”
“现在能探望,主要是家属提出申请,我们出于人道主义,破例批准一次简短的见面。”
“一会儿隔着玻璃,时间不长,就五分钟,不许私下传递物品。”
张小米连连点头:“明白,明白,不给您添麻烦。”
穿过一道道铁门,走廊里阴冷冷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过道里回响。
小芳的手越来越凉,攥着张小米的手指头越来越紧。
狱警推开会见室的门,指了指里面的铁栏:“进去吧,人马上就带到。”
会见室不大,一面厚厚的玻璃墙,隔成两个世界。
玻璃这边是一把椅子,那边也是一把椅子。
铁栏门“吱呀”一声响,剃着光头、戴着手铐的男人被带了进来。
不过半年时间,马大鹏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深凹陷,脸上的皮松松垮垮地挂着,像是老了十岁。
他穿着号服,裤腿空荡荡的,走路的时候脚镣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
看见女儿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猛地停住脚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爸爸……”小芳声音轻轻的,没有哭。
她没了妈妈,没了弟弟,如今连爸爸也要没了。
马大鹏隔着玻璃,先是对着张小米深深鞠了一躬,弯下去的腰半天没直起来。
等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眶里全是泪。
他看向女儿,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手指隔着玻璃颤抖着,像隔着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河。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小芳……对不起……是爸爸没护好你和弟弟……”
小芳把小布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上面,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干爹说,你很快就能去见妈妈和弟弟了。”
她仰着小脸,眼神认真得很,“我也要跟收养的爷爷奶奶去新加坡了。”
“我等你,等你完事了,我把你和妈妈还有弟弟埋在一起,以后你们相互也有个照应。”
会见室里安静极了。
一旁的狱警别过头去,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法理如山,人情如刀,两边都割心。
马大鹏的眼泪砸在地上,一滴一滴,重重地点着头,嘴里反复说着:“好,好……埋一起……小芳要好好长大,要听话,要记得回来看我们……爸爸爱你……”
干警轻声提醒时间到了。
马大鹏被架起来往外拖,他拼命回头,嘶哑着嗓子喊:“小芳——好好活着——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