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晔瞧着跪在殿中的兴平侯夫人,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实在没想到,好端端一场赏花宴,自己竟还得跟着断起官司来。
崔琇神色如常地坐在魏晔身侧,贤妃的一双手在袖中紧紧攥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事情出了变故,没将十皇子拉下水不说,还平白折进去一个女儿,兴平侯夫人向来势力得很,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若是一会儿她在皇上面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届时莫说皇上怪罪,只怕贵妃那头也饶不了她。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唯闻兴平侯夫人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魏晔放下手,目光自崔琇与贤妃身上缓缓掠过,最终落于兴平侯夫人身上:“朕已知晓此事原委。确是底下奴才办差不当,一时疏忽,才连累到府上千金。你有何想法,但说无妨。”
兴平侯夫人虽一心想将此事按在贤妃头上,趁机讨些好处,却也知道不能明目张胆地指责后宫嫔妃。否则一顶“大不敬”的帽子扣下来,她今日便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更何况,贤妃乃是六皇子生母,六皇子如今在前朝正得意,得罪了贤妃,日后六皇子清算起来,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只怕连个如今的虚职都保不住。
她额头紧紧贴着地:“皇上圣明,臣妇不敢奢求旁的,只是可怜臣妇那苦命的女儿,清白之躯无端受累。女子闺誉重若性命,故而臣妇斗胆,求皇上为小女做主。若能稍全她的体面,使她日后犹能抬头见人,不致于一生孤苦,臣妇全家感激涕零。”
崔琇指尖不紧不慢地转着腕间的玉镯,面上不见丝毫诧异。
兴平侯府早就败了。如今的兴平侯不过是个只知吟风弄月的闲人,空顶着一个爵位罢了。若不是侯夫人在外头苦心经营,只怕侯府如今的处境还要艰难。
旁人都说她势利,殊不知正是这种人才最会揣摩人心。方才她那番话,先是顺着魏晔的意,认下了今日之事是奴才当差不力。既不喊冤,也不诉苦,只以慈母之身,为女儿求全几分体面。
虽则崔琇略一思索,便知此事是冲着十皇子去的,却也不得不叹一句,这位侯夫人,当真是好口才。
果然,魏晔听了这话,神色缓和了几分:“倒是个明事理的,且先起来吧。此事既是宫里奴才的疏漏,朕自然不会坐视不理。那几个奴才,朕已命人送去了罪奴司处置。至于令爱这边,”他侧头看向崔琇,“女儿家的事,到底还是贵妃更明白些,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崔琇抬眼看向兴平侯夫人:“今日之事,说到底也是本宫治理宫闱不严,教底下奴才办差不慎,连累了府上姑娘。说来本宫难辞其咎,在此先向夫人赔个不是了。”
兴平侯夫人慌忙欠身:“贵妃娘娘折煞臣妇了!娘娘统领六宫,手上事情千头万绪,底下奴才一时不察,原是臣妇母女命里该有此劫,怎敢怪到娘娘头上?只求娘娘垂怜,替臣妇那苦命的女儿略略周全几分,臣妇感激不尽。”
崔琇侧身向魏晔:“皇上容禀。妾细思此事,若仅以银帛安抚,恐难堵悠悠众口,也难全她一世体面。妾斗胆,拟了个两全的法子,请皇上定夺。”
“兴平侯府本就是勋贵人家,侯府小姐封个郡主,也是有先例可循的。如此一来,她身份贵重,自然也就无人敢妄议。”
“再有今日奋勇救人的那名近卫,原是礼部裴郎中家的幼子,家世清白,人品亦是不俗。说起来,那姑娘的性命能得以保全,全赖此人拼死相救,二人之间已有这番脱不开的因果。”
“侯夫人方才也说要好生答谢这救命之恩,倒是叫妾想起来近日陪太后看的一出戏。里头有一段,说的正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既如此,皇上何不成全了这一段天作之合?由您亲自为他们二人赐婚,那才是真正的圆满。”
听崔琇说起要给自家女儿加封郡主,兴平侯夫人心中暗喜,这可是天大的体面!谁知还没等她高兴,崔琇话锋一转,竟又说出要请皇上给自家女儿和那近卫赐婚的话来。
这可不成!
礼部郎中不过是个从六品,那裴家还是寒门出身,既无家世也无底蕴,跟这样的人家结了亲,日后能有什么助力?半点好处都捞不着!
更何况,她为了女儿的婚事没少费心思,京中各家儿郎她都一清二楚。那裴家幼子,不过是个庶出的!一个庶子,凭什么娶她千娇万宠养大的女儿?
兴平侯夫人便是再善藏心事,此刻脸上也不禁浮起一丝急切:“娘娘厚爱,臣妇感激不尽。只是小女性情愚钝,实在高攀不上裴郎中家的公子。”
崔琇笑道:“夫人过谦了。方才本宫仔细瞧过令爱,是个伶俐的,哪里就配不上了?夫人不必妄自菲薄。”她侧首看向贤妃,“再说了,贤妃的眼光一向是好的。令爱既然能接了她的帖子,自然是不差的。贤妃,你说是吗?”
贤妃扯出一抹笑:“妾正是听闻兴平侯府的姑娘稳重又伶俐,这才下了帖子。今日这赏花宴,原是给九皇子和十皇子选妃的,若不是好的,妾哪里敢下帖子?”
兴平侯夫人连忙欠身道:“这婚姻大事,臣妇一人实在做不得主。侯爷他……向来极疼小女,早早就说了,旁的事都可依着臣妇,唯独女儿的亲事,须要他亲自过目。”
崔琇语气依旧温和:“兴平侯夫妇当真是疼孩子。只是今日这桩事来得突然,唯有趁着眼下赏花宴还未散,先将此事定下来,对令爱才是最好的保全。若拖到宴散之后,外头风言风语一起,反倒不好收拾了。再说了,这桩婚事若是皇上亲自赐婚,侯爷知道了只会欢喜。”她顿了顿,“夫人如此推诿,莫不是令爱已经定了亲,夫人不好明说?”
定了亲还来参加赏花宴?那可是罪过不轻,往重了说,欺君之罪都够得上。
兴平侯夫人脸色一变,额上几乎要沁出汗来:“没有没有,小女并未许亲,万万没有的事!”
“好了。”魏晔出声打断了她们的话,“朕觉得贵妃的提议甚好,此事就这么定了。朕还有事,你们且先退下吧!”
出了殿门,崔琇笑吟吟地看向兴平侯夫人:“本宫先同夫人道一声喜。一会儿去了赏花宴上,本宫定要将这件喜事告诉众人,也好让大家都沾沾喜气。”她侧首看向贤妃,笑意更深,“说起来,此事还多亏了贤妃。夫人可别忘了,到时候要专门备一桌谢媒酒给贤妃才是。”
魏晔倚在榻上,听完暗卫回报,忍不住冷哼一声。
这个贤妃,如今都是要做祖母的人了,脑子竟无半点长进!难怪贵妃方才话里话外要逼着兴平侯夫人认了这门亲事,想来是已然觉出端倪了。
还有永钺,这孩子倒是机灵。
他捏了捏眉心:“去把十皇子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