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的圣旨传到七皇子府,几家欢喜几家愁。
揽蕙阁中茶盏碎了一地,崔琇那头却根本顾不上理会。
五公主出降在即,八皇子与赤勒公主的婚事紧随其后,七皇子那头下聘的礼单也尚未落定。桩桩件件压在崔琇身上,她如今一睁眼便是见人、对账、翻册子,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
淑妃那几个要好的,一个也跑不掉,全被她抓来当了壮丁。
顺充媛身子早就不成了,眼下就是数着日子熬。她撑着不散这口气,就是想亲眼瞧见五公主顺顺当当出嫁。
连日来春雨绵绵,幸而天公作美,五公主出降那日云开雨收。久违的太阳破云而出,金光遍洒宫城,朱墙碧瓦间更添一派吉庆华彩。
顺充媛头回穿上那身充媛吉服,脸上的脂粉敷了一层又一层。只是她病了这些时日,吉服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来,便能将她连人带衣吹散了去。
可她是真高兴,不枉她日日苦汁子灌着,好歹是亲眼瞧着女儿出嫁了。
顺充媛半个身子沉沉倚在木槿身上,拿起妆奁上的凤簪,一点一点替五公主簪入发间。
末了,又用几乎透明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真好,我的庆阳真好看。”
五公主鼻头一酸,眼眶倏地红了。
木槿心头一紧,赶忙低声提醒:“主子,您病糊涂了,这是菽阳公主啊。”
顺充媛目光痴痴地落在五公主身上:“我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还能认错了?”
崔琇抬眼扫过殿内,一众宫女嬷嬷齐齐垂首,只作什么都没听见。
她抬步走到顺充媛身侧站定,轻声道:“赵妹妹,吉日快到了,庆阳该出门了。”
五公主后退两步缓缓跪下,望着顺充媛和崔琇,声音微微发颤:“母亲……女儿今日要出嫁了,往后不能在您身边尽孝,您一定要多多保重。”
崔琇与顺充媛弯下身去,一左一右扶住五公主的胳膊,将她搀了起来。
崇礼门外的锣鼓声震天响,顺充媛站在那儿,目光一直追着远去的轿辇。她的额头沁满细密的汗珠,身子也开始微微摇晃。
崔琇不动声色走近,托住了她的手臂。
顺充媛朝着她笑了笑:“妾实在舍不得,让姐姐看笑话了。”
崔琇扶着人缓缓往回走:“五公主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舍不得才是人之常情。只是如今春日里寒气还没散尽,你在这儿站久了,反倒容易伤了身子,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一早,五公主与驸马是要进宫谢恩的,你可要养足了精神才是。”
顺充媛应了一声:“好,都听姐姐的。”
五公主出降,按旧例宫中要摆小宴。这本该是顺充媛主持的事,奈何她身子实在撑不住,便落到了崔琇头上。
这些日子不曾得闲,今日又天不亮就起身,崔琇实在累得慌,晚间便早早歇下了。
不知睡了多久,窗外骤然一声惊雷,崔琇猛地惊醒。可实在是困得狠了,脑子里还没转过弯来,眼皮又沉沉地合上了。半梦半醒间,只听得窗外雨声淅淅沥沥。
翌日起身,崔琇推开窗,瞧见院中原本开得正盛的桃花,被雨浇落了一地,红红白白地铺着。
她刚在妆台前坐下,红钏匆匆走了进来:“主子,顺充媛……殁了。”
崔琇微微侧了侧首:“什么?”
红钏缓声道:“昨夜木槿伺候着顺充媛早早歇了,顺充媛睡前还特意选了今日要穿的衣裳,谁知、谁知今早木槿去叫,却发现顺充媛……殁了。”
崔琇望着铜镜,神色有些恍惚,心头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涩:“……殁了啊。”片刻,她又轻轻吐出一口气,“走了也好……走了也好。”
活着身子受罪,心也在油锅里煎着,如今去了,反倒是个解脱了。
繁英阁的红绸换成了白幡,五公主伏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
淑妃叹了一句:“真是造孽。”
福充容侧过身去,悄悄拭了拭眼角:“也好……赵妹妹往后不用再受那份罪了。”
慎婕妤站在床尾,望着榻上面容安详的人,喃喃道:“说好等天晴了,要一起摘桃花酿酒的……”
顺充媛的死并未在宫中激起什么波澜,嫔妃们依旧日日明争暗斗,只为求魏晔的目光能在自己身上多停一瞬。
便是崔琇,也不过是在向殿中省交代完按仪制操办后,就将顺充媛抛在了脑后。
八皇子与赤勒公主大婚在即,这桩婚事关乎两国邦交,前朝与后宫无不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连魏晔都破例亲自过问了几句。
礼部上上下下把婚事流程捋了不知多少遍,生怕哪里出了纰漏。好在诸事都已备妥,只有一样,怎么也想不出个妥当的法子来。
按着规矩,新人成婚次日需进宫谢恩。皇上与太后那里自然是要去的,可八皇子自幼丧母,又未曾承嗣于哪位娘娘膝下,加之宫中并无皇后……这拜谢母亲,竟不知该往何处去了。
贵妃娘娘虽掌着凤印,毕竟不是正宫皇后,到底名不正言不顺。
八皇子上前一步:“父皇,儿子在宫中这些年,承蒙贵妃娘娘时时派人关照,一应用度从不曾短缺。儿子心中实在感念。若父皇允准,儿子想携公主一同前去拜谢贵妃娘娘,以表敬意。”他微微一停,声音低了些,“其实在儿子心中……贵妃娘娘,便如同儿子的生母一般。”
魏晔目光落在八皇子头顶,缓缓摩挲着玉扳指:“此事,容朕想想。”
晚间用膳时,魏晔同崔琇说起了此事:“朕觉得老八这个提议倒是不错,你怎么看?”
崔琇放下手中的银箸,起身正色道:“回皇上,妾以为此事不妥。向来谢恩,都是向皇上、太后、皇后以及生母谢恩,妾实在是不相干的人。这礼数万万不可乱了。”
魏晔抬手往下按了按:“你不必紧张,坐下说话。规矩虽是如此,可事从权急,再说如今你掌着凤印,受老八跟新妇一拜,倒也说得过去。”
见崔琇执意不肯,魏晔心中的疑虑反倒是散了个干净,转而开始劝她。
最后好说歹说,崔琇总算点了头,却只肯在昭宁宫留八皇子夫妇用一盏茶,至于拜礼,她是万万不肯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