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磅礴的力量冲撞,没有凌厉的对峙,只是一道轻柔、平淡、不带半分戾气的意念,穿透层层虚空壁垒,遥遥递向远方。
下一秒,天地规则骤然震荡。
周身空气骤然扭曲、流动,时空壁垒层层碎裂又重组,一股陌生又玄妙的拉扯力猛地裹住他的灵魂。
这不是墨晨那般时光回溯,逆转过往的异能之力。
是真正的时空穿越。
是跨越维度、跨越世界壁垒,从一方天地,强行拉扯至另一方全新的天地。
瞬息之间,墨研秋只觉眼前光影剧烈更迭,天旋地转,周身景象尽数崩塌、重组。
身侧枭焚川温热的体温、熟悉的气息尽数隔绝。
短短一瞬,他的灵魂脱离海岛木屋,穿透层层时空混沌,坠入了一方全然陌生、极致梦幻的全新世界。
待光影散尽,周遭景象彻底清晰的那一刻,饶是心境早已淡然通透、历经无数风浪的墨研秋,心底也忍不住生出极致的震惊。
这方世界,太美了。
美得不似人间凡尘,全然是梦幻虚妄的仙境模样。
澄澈通透的天空是浅浅的琉璃蓝,悬浮着大朵大朵柔软蓬松的云絮,流光婉转,碎金漫天。
遍地生满不知名的奇花异草,花瓣带着淡淡的荧光,随风轻摇,落英纷飞。
远处层叠山峦覆着浅浅柔光,溪流潺潺,水雾氤氲,空气中浮动着清甜空灵的气息,每一寸风光都温柔得不真实,干净得不染半分烟火尘埃。
这里宁静、唯美、缥缈,是极致温柔的幻境,却也带着彻骨的孤寂与寒凉。
视线尽头,一道纤细的人影静静立在繁花云海之间,背影单薄落寞,独自伫立在无垠天地之中。
是凤七。
时隔数年,再次相见,她依旧是那副娇俏清丽的模样,身着流光溢彩的华服,衣袂翻飞,妆容精致,眉眼依旧明媚,看着光鲜亮丽,无半分狼狈。
可她周身的气质,早已彻底翻天覆地,不复从前。
曾经的凤七,软萌灵动、娇俏可爱,带着少女的鲜活烂漫,纵然心机深沉、手段狠厉,眼底依旧藏着肆意明媚。
而今的她,褪去了所有天真烂漫,周身萦绕着层层叠叠的沉郁与落寞。
她像一位痛失挚爱、余生空寂的未亡人,眼底盛满相思无望的苍凉。
像一位征战惨败、全军覆没的将军,满身疲惫落寞,藏着无力回天的颓败。
更像一位国土沦陷、山河尽碎、沦为阶下囚的帝王,看似身居高位、光鲜依旧,实则一无所有,满心荒芜,被宿命与遗憾牢牢禁锢。
整个人立于极致梦幻的仙境之中,却周身沉闷、郁郁寡欢,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霾,压抑、孤寂、悲凉,深入骨髓。
墨研秋的灵魂静静悬浮在不远处,默然望着她,心绪复杂交错,爱恨纠葛,百感交集。
恨吗?
自然是有恨的。
若非她一己偏执的执念,若非她那场荒唐偏执的爱恨,他不会被囚于死局之中,煎熬数年岁月,与挚爱之人生生分离,承受数年思念之苦、割裂之痛,历经无数生死劫难。
她因自己的情爱不得意,便迁怒旁人,将他人的命运、情爱、余生尽数当做赌注与玩物,肆意摆弄拿捏,荒唐又残忍。
可释怀吗?亦有释怀与感念。
此次绝境重生,修为暴涨,一路破境登顶,离不开她当初赠予的那颗七阶晶核。
若非那颗晶核默默滋养他的灵魂、温养他的经脉、支撑他在沉睡之中默默修炼修复,他绝无可能恢复得如此迅速,更不可能在短短时日脱胎换骨,一跃登临这方世界的巅峰。
更重要的是,历经半生沉浮、看透世情劫难的墨研秋,早已通透世事。
这世间爱恨嗔痴,恩怨纠葛,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弱者的恨意毫无意义,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方能掌控命运,挣脱桎梏,释怀过往。
实力,才是世间唯一的硬道理。
他如今登临巅峰,尘埃落定,过往的苦楚煎熬已然尽数熬过,再执着于恨意,不过是自寻烦恼,困己于心。
心绪千回百转,最终尽数归于平静淡然。
墨研秋缓步上前,透明澄澈的灵魂身影立于繁花之间,目光平静淡然,静静落在凤七身上。
可这般平和无波的注视,落在心境崩塌、执念深重的凤七眼中,却变了一番滋味。
她猛地回头,清亮的眼眸瞬间绷紧,眼底掠过极致的敏感、自卑、慌乱与刺痛。
在她看来,墨研秋此刻平静的目光,不是释怀,不是淡然,是居高临下的怜悯,是历尽劫难、浴血登顶后,对她狼狈落魄、情场惨败、执念成疯的无声嘲讽。
“你在笑我?”
凤七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压抑的哽咽与偏执的倔强,清丽的眉眼瞬间染上层层戾气与悲凉,死死盯着眼前的墨研秋。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筹谋半生,机关算尽,困住别人,最终困住的只有我自己。玩弄情爱,摆布人心,最后输得一败涂地,一无所有?”
她周身温柔的幻境风光依旧,可她整个人却像是身处无间地狱,满身荒芜。
墨研秋看着她濒临崩溃、自我内耗的模样,心底只剩淡淡叹息,无半分嘲讽,无半分快意。
他声音清浅温和,不带半分的气,缓缓开口:“我没有笑你。我只是觉得,你不值得。”
凤七身形微僵,怔怔看着他,眼底的偏执与戾气微微凝滞,茫然不解:“不值得?你跟我说不值得?”
“是。”墨研秋轻轻颔首,目光澄澈通透,句句坦诚。
“你困我、囚我、布下死局,不过是想看我与枭焚川的情爱,是否经得起岁月劫难、猜忌桎梏、生死考验。
你因自己情爱不得圆满,便执念深重,妄图从旁人身上求证真爱,求证真心。可从始至终,你都找错了方式,更困错了人。”
凤七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攥起,指尖泛白,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甘、委屈、悔恨、偏执交织缠绕:
“我与白辞的相遇,本就是一场荒唐!是我先遇见他,是我先心动,可他从来不曾真心待我!我不甘心!”
提起白辞,她周身的阴郁更重,语气带着浓浓的不甘与怨怼。
墨研秋静静听着,眼底清明依旧,缓缓道出最核心的症结:“你与他的开端,本就是一场不公,一场玩笑。”
“你初见白辞,并非以真心相待。你手握主动权,居高临下,将他当做解闷的玩物、消遣的棋子,肆意拿捏他的情绪,摆布他的人生。
你从未平等待他,从未真心珍惜,从未双向奔赴。你把他当做附属,当做所有物,而非并肩相守、彼此珍惜的爱人。”
“一段从一开始就不对等、不真诚、只有单方掌控与占有、毫无尊重与付出的感情,又怎么可能圆满?”
字字轻柔,却字字诛心,精准戳破了凤七半生执念的假象,剖开了她情爱惨败的真正根源。
凤七脸色骤然苍白,身形微微晃动,眼底的倔强瞬间崩塌大半,喉咙微微哽咽,一时无言以对。
这么多年,她从未有人敢这样直白地点破她的不堪,从未有人告诉她,她所有的求而不得、爱而不得,从来不是命运不公,而是始于自身的偏执与傲慢。
墨研秋望着她颓然落寞的模样,继续轻声开导,语气温和却通透:“情爱之道,最贵在公平、平等、双向奔赴。”
“不是一方居高临下的掌控,不是一方理所当然的索取,不是一方肆意玩弄的消遣。是彼此尊重,彼此付出,彼此珍惜,彼此救赎。
你渴望真心,渴求圆满,可你从未给出真心,从未学会珍惜,又凭什么奢求别人全力以赴的偏爱与真诚?”
他微微顿了顿,眼底漾开淡淡的暖意,缓缓说起自己与枭焚川的过往:“我与枭焚川,也曾有过猜忌、隔阂、矛盾,也曾历经分离、生死、劫难。
我们也曾互相试探,互相受伤,互相煎熬。可我们从来不是单向的付出与捆绑。”
“我们历经风雨,双向奔赴,彼此救赎,彼此成全,所以我们的情爱,经得起岁月打磨,熬得过生死劫难。”
“你困住我数年,耗费自身修为,重创自身灵魂,不过是想验证世间是否有纯粹的真心与真爱。可你大可不必如此。”
墨研秋目光平和地看着她:“若你真的执念于与白辞的过往,真的想要一个圆满,想要解开心中死结,你大可放下所有傲慢与偏执,放下掌控与玩弄,以平等的姿态,真心相待,坦诚相对。
哪怕结局依旧不如所愿,至少你无愧于心,不至于落得如今满身伤痕、一无所有、执念成魔的下场。”
一番温和通透的话语,如同清冽晚风,吹散了凤七盘踞心底多年的阴霾与偏执。
她怔怔伫立在漫天繁花柔光之中,眼眶悄然泛红,多年的倔强、不甘、怨怼、执念,在这一刻尽数崩塌、瓦解、消散。
是啊。
从始至终,错的从来不是命运,不是白辞,而是她自己。
是她傲慢偏执,是她不懂珍惜,是她把真心当儿戏,把情爱当博弈,亲手毁掉了自己唯一的执念与温柔。
她机关算尽,妄图窥探世间真爱,妄图弥补自身遗憾,最后却亲手酿成了所有悲剧,伤了别人,困了自己,废了修为,碎了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