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第六年,海风已经独自吹过了整整六年。
六年,足够一座繁华都市彻底沦为荒土,足够一代末世新人熬成顶尖强者,足够无数生死别离被风沙掩埋、被岁月冲淡。
唯独这座浮于沧海中央的孤岛,时间走得太慢,也太温柔,温柔到近乎残忍。
这里四季常青,灵泉不息,草木岁岁抽芽,潮声朝朝往复,万物都在往前走,都在蓬勃、在蜕变、在新生。
只有墨研秋,停在了四年前那个黄昏。
这一睡,便是整整四年。
一千四百多个日夜,没有睁眼,没有言语,没有呼吸之外的任何回应。
木屋的窗棂被海风磨得温润,年年花开满院,年年叶落归根。
岛上的生灵从孱弱到强悍,层层蜕变。
天地万物皆在更迭,唯独床上那人,岁月静止,容颜不变。
屋内光线柔软得近乎不真实,晨间的薄雾穿过林海,透过木格窗,浅浅笼在床榻之上。
被褥干净柔软,是枭焚川日日亲手晾晒、日日亲手更换的清香。
床沿静坐的男人,背脊挺拔如孤峰,却在低头的一瞬,卸下了整片山海的重量。
枭焚川二十六岁了。
六年了,末世已经降临了六年了,只是这四年他一直整在孤岛独守没有出去看看。
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会莽撞冲锋、会热血冲动、会需要并肩依靠的少年。
如今的他,七阶中期,火系异能浑厚如海,可以轻轻松松将一整片森林全都烧尽。火,对现在的枭焚川来说太好掌控了。
末世的变化很大,大到一直陪伴枭焚川的枭牧都从一条狗变成了人。
枭牧在一年前突破七阶,彻底化形,成了一个眉目清俊、气质干净的少年。
一头黑白参差的碎发柔软垂落,一双纯粹温顺的狗狗眼干净澄澈,保留着兽形时最忠诚纯粹的模样。
也是从枭牧能开口说话的那一天起,枭焚川彻底知晓了那个压在天地规则最深处的真相。
白辞,凤七。
凤七也就是之前站在白辞旁边的那个女孩。
那两个曾短暂降临孤岛、留下馈赠又悄然远去的人,现在早已不在这方世间。
凤七是末世顶级双系异能者,天赋冠绝天下,开局便囤积无尽物资,步步登临绝巅,强悍到近乎超脱世人认知。
可越是触及规则上限,越难逃天地桎梏。
她们不是归隐,不是远行。
是彻底消散,彻底告别了这片末世红尘。
自她们离去的那一刻起,这片残破乱世,再无人能与枭焚川抗衡。
他成了现世真正意义上的——天下第一。
海域兽潮、族群纷争、乱世余波,但凡危及这片桃源的风波,从来都是他抬手便消,从无败绩,从无悬念。
所有的人类都知道了这片岛屿,但是都不敢靠近,人人敬他、信他、依他,也都怕他。
他们都知道枭焚川不是好惹的,除了曙光基地的2位领导者叶峰和王刚,还有复兴小队的队长林心他会给几分薄面,其他的人枭焚川看不爽是会直接杀的。
是的,现在的枭焚川是一个杀伐果决的人,不再和之前一样总抱有一次善心,在墨研秋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他遭遇过太多太多的背叛。
那些他总觉得有救的人,救了他们一命他们总是会反过来咬他一口。
要不就是请求他永远庇护着他们,要不就是要求他给予他们一定的食物。
但如果一遇到危险,总是把它放在最高位让他去拯救他们。
枭焚川不喜欢……他不喜欢这样……
所以他决定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就不会让自己不舒服了…自己就不会不开心了……
枭焚川现在从来不会想,自己这么做是不是不对,因为他都已经失去了墨研秋了,墨研秋现在都不在他身边。
枭焚川总是想,要是研秋在他身边他就不会遭遇这么多背叛,要是研秋还醒着,自己也不会变得如此冷漠。
原来自己也是一个冷漠的人啊,不过是之前墨研秋替他挡在前面罢了,有危险他们可以共同承担,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他的后背没有人能保护。
那么就不让所有人到他的背后……
他要把自己的后背藏起来…
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
藏起来…
如果越到他的背后,那么就杀了他…没错杀了他…
这也是为什么现在的人类知道这片岛屿的主人不好惹,那就是个疯子,遇到不开心就杀了。
只要靠近了他,他就会杀了你。
不过这些传言枭焚川从来都不在乎…
他只在乎这片岛屿,现在的这片岛屿,狼王率数百狼族世代守海,巨象安居林间,灵虫各司其职,生灵各安其位,外界曙光基地仰其恩惠、赖其物资,山海共处,双向依存。
所有人都知道,枭焚川是这座孤岛的天,是所有人最后的底气与屏障。
他冷静、沉稳、温柔、可靠,万事运筹帷幄,万事尽在掌握。
可没人知道,这座稳如苍天的孤岛之巅,心底藏着一处烂了四年的缺口。
那处缺口,名叫墨研秋。
世间最强的力量,护得住山河万里,护得住众生安稳,偏偏护不住一场醒来。
他能救活濒死的生灵,能滋养枯竭的灵脉,能重塑荒芜的土地,偏偏唤不醒一个沉睡的人。
四年。
太长太长了。
长到岛上所有生灵尽数蜕变,长到乱世格局彻底更迭,长到孩童可长成少年,长到新芽可成古木。
唯独他的少年,永远停在了二十岁。
枭焚川缓缓俯身,在床沿坐下。
他的动作极轻,轻得近乎小心翼翼,仿佛稍重一点的气息,便会惊扰这场长达四年的沉眠。
修长手掌的此刻微微泛着极淡的颤抖。
外人永远看不见这样的枭焚川。
世人所见的他,永远沉稳、永远冷静、永远无坚不摧、永远波澜不惊。
只有在这间只有风声与呼吸声的木屋里,在只有墨研秋一人的面前,他所有的铠甲才会寸寸碎裂,所有的强硬才会彻底消融,露出底下积压了四年、酸涩溃烂、无人窥见的柔软与狼狈。
他抬眸,目光沉沉落向床榻之人。
那一眼,含着千言万语,含着岁岁熬煎,含着久别未见的荒芜与偏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