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爱军接到门岗警卫员通知的时候,整个人都无语了。
怎么又有人找,又是秦家人。
他上次不是跟秦北战说得很清楚了吗,有事就去找周清欢,怎么又找到部队大门口来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周爱军亲戚有多少呢!
可不见又不行,他今天没有出任务,人就在部队里。
要是不见,到大舅耳朵里,说他周爱军架子大,连亲戚都不认,那他成什么人了?
他妈那边也不好交代。
周爱军叹了口气,没办法,只能认命的去看看。
他整理了一下军装,迈步朝着军区大门口走去。
远远的,他就看到了一个熟悉又狼狈的身影。
是秦北战。
等走近了,周爱军看清楚了。
秦北战浑身都是泥,这是从泥水里捞出来的?
最让周爱军心惊的是他那双眼睛,布满了红血丝,里面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戾气。
“怎么回事?”周爱军的声音沉了下来。
秦北战,“真真病了,还有我大嫂,都送到你们军区医院了,现在在住院。”
周爱军,“……怎么病的?还一住院就俩?”
秦北战就把他们家最近的遭遇,从被分到牛棚,到起粪坑,然后一个工分没给。又到被王二逼着去乱石坡开荒,再到秦真真和夏小芳相继晕倒,最后他没忍住把王二揍了一顿的事,全都说了。
周爱军听着,脸色越来越冷,到最后,他狠狠地闭上了眼睛。
王家。
这帮人就像一块狗皮膏药,死死地黏上了他是吧?特么甩都甩不掉。
他当初为什么要答应他妈,把秦真真安排在红旗大队,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如果不放在这儿,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事?
如果秦真真当初答应回周家,更不会受这份罪,也就不会有现在。好累。
可现在这些糟心事一桩接着一桩,他头都大了。
秦北战,“大表哥,真真她住院,什么东西都没有,脸盆,毛巾,换洗的衣服,啥都没有。”
“我想跟你借点,再借点票,她们俩现在躺在医院里,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而且营养不良,需要补营养,可能我们手上只有一点钱,没有票。”
周爱军睁开眼,叹口气说,“我现在就去医院看看她。”
“我先给我的教导员打个电话请假,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说完,他转身快步跑向门岗。
在门岗里,他拿起电话,迅速跟刘教导员说明了情况,请了半天假。
刘教导员很痛快地就批了。
挂了电话,周爱军走出岗亭,对秦北战说,“走吧,带我过去。”
秦北战点头,走在前面带路。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周爱军看着秦北战踉跄又倔强的背影,心里堵得难受。
他对王建国一家的恨意,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因为他的钱白花了,花了钱他还被折腾,他能不恨姓王的?
很快,两人就到了军区医院的住院部。
推开病房门,只见秦家的人都在,只是个个都形容狼狈。
秦留粮已经办完手续回来了,正一脸愁容地站在病床边,两个人住院花了他不少的钱,付钱的时候心都在滴血。
秦南征坐在夏小芳的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一个护士正在给夏小芳扎吊瓶,针头刺进手背,夏小芳的眉头痛苦地皱了一下。
秦南征紧张的看着小护士扎他媳妇儿的手,恨不得以身替之。
秦真真躺在另一张床上,睁着眼睛,面无血色地看着天花板,等着护士给夏小芳扎完针,再过来给她扎。
白月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秦留粮看到侄子来了,还愣了一下,心里话,爱军是怎么知道的呢?后来看见自己的二儿子跟在后面,就知道是咋回事儿了。还瞪了秦北战一眼,怪他多事,“爱军,你来了。”
可白月看到周爱军,倒是没说啥难听的话,但脸拉下来了。
她只是扭过头,看着窗外,那冷漠的背影来表达她的不满。
周爱军看出来了,这个舅妈不高兴见到他。
说实话,他还不高兴呢!
他搭着人情,花着钱,费心费力地把他们安排过来,结果落了一身埋怨,还被王向红那个村姑给缠上了。
他找谁说理去?
但他不能计较这些。
他走到秦真真床边,看着床上那个瘦弱的女孩,心情复杂。
秦真真蜡黄的小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也乱糟糟的。
特别是那双手,伸在被子外面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泥垢,好几个指甲都断了,手心手背上满是细小的划痕。
这哪里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时,那个干净漂亮,带着几分娇气的城里姑娘。
分明就是一个在地里刨食的,被生活磋磨得失去了所有光彩的农村丫头。
秦真真看到周爱军,那双本来空洞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的乱发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哭着。
这一幕,看得秦家人心都碎了。
他们都以为,秦真真是因为今天受了太多的委屈,才终于忍不住哭了。
只有秦北战知道一些内情,心里不是滋味儿,但也只是以为妹妹见到了亲哥,觉得有了依靠才哭,他理解。
周爱军心里更不是滋味儿了。
这是他的亲妹妹。
他的亲妹妹,在他眼皮子底下,受了这样的罪。
要是他妈知道了,不知道会心疼成什么样。
他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却又觉得不妥,只能僵在半空,然后又收了回来。
放缓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别哭了,现在到医院了,就没事了。”
“你先好好休息,我回部队一趟,给你们拿些日用品过来。”
转头又对秦留粮说,“大舅,如果不够,我再跟战友借一些。”
秦留粮连忙说,“麻烦你了,爱军。”
周爱军,“我是你亲外甥,你跟我客气什么?舅妈,那我就先走,等会儿再来。”
白月依然没有搭理他。
秦留粮觉得白月不给面子,亲自把周爱军送出了病房。
秦真真看着周爱军离开的,心里着急。
她还没找到机会跟他单独说话呢!那就走了呢?
但眼下不是时候,只能等他送东西来的时候,再找机会了。
这边,护士已经给夏小芳扎好了针,又端着着盘子走到了秦真真的床边。
“伸手。”
秦真真听话地伸出左手。
冰冷的针头刺入皮肤,她疼得缩了一下,但还是咬着牙忍住了。
药水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地流进她的身体里,带来一阵冰凉。
白月看着女儿,心疼得直掉眼泪。
等护士走了,秦真真才虚弱地开口,“妈,我饿了。”
白月一愣,随即也感觉到了胃里一阵阵的空虚。
他们从早上喝了一碗稀粥,就一直折腾到现在,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可他们身上一分钱没有,更别提粮票了。
在这医院里,想吃饭都买不了。
秦真真看着白月为难的样子,又说,“妈,晚饭就让表哥送过来吧!”
“咱们现在这个样子,也只能指望他了。”
白月眼睛盯着女儿手上的针头,嘴里已经答应了,“我看也只能这么办了。”
“正好,咱们家喝了好几天的粥,今天让爱军多买几个菜,打点干饭或者馒头回来。”
“别说你和你大嫂了,我跟你爸也快顶不住了。”
她叹了口气,“再这样下去,不等他们折磨死咱们,咱全家都得饿死,全都得得低血糖。”
秦留粮送周爱军回来,正好听到了母女俩的对话,但啥都没说。
这次,他没反对。
人是铁,饭是钢,饿着肚子,什么骨气和尊严都得往后放。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周爱军提着一个网兜,拎着两个暖水瓶回来了。
网兜里装着脸盆、毛巾、牙刷、香皂,还有两个铝制的饭盒。
甚至,他还拿了一卷卫生纸。
秦真真看到那卷粉色的卫生纸时,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她真是受够了。
在这破地方,连擦屁股用纸都是一种奢侈。
家里没有卫生纸,擦屁股只能用小木棍儿刮。然后还没有地方洗澡,她实在是受够了这种艰苦的条件。
那种屈辱的感觉,让她每次都想死。
她实在是太惨了。
这更加坚定了她一定要回到亲生父母身边的决心。
一天也不想在那个鬼地方待下去了。
周爱军把东西放下,又把暖水瓶里的热水倒进两个搪瓷缸子里,递给秦留粮和白月。
“舅,舅妈,先喝口水。”
秦留粮接过来,“哎!爱军呐!多亏有你。”
白月觉得自家男人说的是不是反话,他怎么觉得那么讽刺呢,但这次没再甩脸子,默默地接过了水杯。
周爱军把东西都安顿好,就准备离开,因为他请的假不长,来回这么一折腾,都快到下班时间了。
秦真真急了,她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
她用一种哀求的眼神看着周爱军。
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你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周爱军看懂了。
他心里一动,停下了脚步。
他对秦留粮说,“舅,我不着急走,我在这儿再陪陪表妹。”
秦留粮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带着几分窘迫。
“爱军啊,你看这……你舅我现在,连饭都吃不上了,嗨!这日子混的一天不如一天。”
“我们身上,一张粮票都没有……”
周爱军立刻明白了。
他从军装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了几张粮票,塞到秦留粮手里。
“大舅,拿着。军区医院里就有食堂,伙食不错,跟我们部队食堂的饭菜差不多,有的时候还比部队的饭菜好,你们直接去那儿打饭就行。”
秦留粮看着手里的钱和票,说,“这,这,怎么好意思。”
跟外甥要粮票这种事儿,是他秦留良这辈子最脸红的事儿。没别的,就是自尊心,让他脸红。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先吃饭要紧。”周爱军说。
这可太好了,机会这不就有了吗。
秦真真眼珠一转,对父母说,“爸,妈,你们快去食堂看看吧,我现在饿得不行了,眼前又开始发花了。”
秦留粮和白月一听女儿又难受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好好好,我们这就去。”
他们觉得病房里这么多人,周爱军也在,离开一会儿也没事。
于是,两人拿着钱和票,急匆匆地就往食堂去了。
夏小芳还躺在床上打点滴,昏睡过去。
秦南征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秦北战则像个门神一样,坐在旁边的凳子上,一动不动。
这么多人,这让秦真真怎么说?
看来,只能把真相说出来了,反正她要走,秦凤英来接他,家里人也会知道的。
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儿。
秦真真深吸一口气,酝酿一下该该怎么说,她看着周爱军,说道,“大哥。”
秦北战惊得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椅子都被他带倒了,发出咣当一声,那边病床上的夏小芳被吓醒了。
秦南征责怪地看了一眼弟弟。
不过,真真叫周爱军什么?
大哥?
孩子是不是病糊涂了?
但周爱军的反应却很平静,好像秦真真这么喊他,他并不意外。
他坐在秦真真床边,慢条斯理的理了理她的被子,“大哥听着,你说。”
秦真真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
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
“大哥,呜呜呜……”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想回家。”
“我能不能回家?回到我们的爸妈身边去?”
“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我身体不好,干不了活,只会拖累家里。”
“你看,现在我又病了,还要花钱住院,我就是个累赘。”
“让我回家吧!我走了,也能少吃一份口粮。”
秦南征如遭雷劈。
他就那么呆呆地看着秦真真,又看看周爱军,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真真在说什么?
什么叫“我们的爸妈”。
什么叫“回到亲生父母身边”。
他怎么听不懂?
知道内情的秦北战,也跟被雷劈了一样。
他愣愣地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妹妹,心里又疼又乱。
真真不是说,不想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吗?
不是说,要永远当秦家的女儿吗?
今天这是怎么了?
他看着妹妹苍白的脸,看着她手背上扎着的针头,心里涌起酸楚。
他明白了。
一定是因为今天遭的罪太大了。
一定是因为被逼着去开荒,又淋了雨,又饿着肚子,还晕倒了。
这一连串的打击,让这个从小被娇惯着长大的小姑娘,彻底崩溃了。
是啊,她才十八岁。
她哪里受过这样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