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判眼底那点冷意微微一沉。
宁昭继续道:“孟七、老账房、修补室那只手、香库这口箱、三只茶童、“茶近”这张位名,再加上你自己。”
“你今夜露出来的,已经够我把你们这条茶路连根拔一半。”
灯判没有立刻反驳。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
而是因为宁昭说得没错。
今夜他原本是来香库“认真名”的。若一切照他的准去走,茶肆后屋那只柜只是明路,香库第二只柜才是真路,而这只瘦小内侍今夜一旦接稳“茶近”,后头御前、主客司、太医署三处便会渐渐在不声不响间贴成一片。
可现在,三只茶童全都露了。
这条最细、也最不惹眼的茶路,已经不是“还能不能续”的问题,而是“明早之前能不能先烧掉一半痕”的问题。
这时,香库外的夜里忽然响起极轻的一声哨。
不是旧路上的鸟鸣,也不是学猫叫。
是陆沉那边的人拿到手之后才会吹出的短哨。
一短,一沉。
副手几乎同时回身,眼底带了一点压不住的亮:“贵人,得手了。”
宁昭没有立刻问是哪边先得手。
她只是看着灯判。
灯判眼底那一丝原本压得极深的冷,终于有了真正波动。
这才是她要的。
不是他先前那种被逼出手时的不悦,也不是被她一句句拆开路数时的薄怒。
而是“后头某一处他原本还想抢回来的手,已经来不及了”的那种真动。
副手低声道:“太医署那边阿葵先拿住了。人就藏在煎药房边上的小茶间里,正在烧一只薄匣,陆大人留在那边的人去得正巧,匣没全烧透,只焦了边。”
宁昭心里一沉,又一点点定下去。
阿葵先动了。
而且是烧匣。
这便和程府东书房起火、香库这里起箱、茶肆柜里补格,一起合成了一件事……
今夜他们不是只想把路往前续。
一旦发觉路走不稳、位落不准,他们立刻就会转成“剪”和“烧”。
能续则续,不能续便烧。
太医署那一只茶童阿葵,显然比主客司那边更快得到消息,也更快知道自己这一位可能已经保不住了。
所以第一反应,是烧匣。
宁昭立刻问:“匣里是什么?”
副手答:“还没全看,可陆大人那边传来的话说,里头不像位名,更像药单和茶单混在一起的旧折页。”
守钟人低低出声:“病壳。”
宁昭点头。
对。
太医署那一只茶童,不是为了茶路本身,是为了“病壳”。
程望装病、沈崇文递折、食盒送到赵公公眼前、沈府后门和太医署之间那条线……这一整层壳,若真靠一只茶童在小茶间里守着药单与茶单,便再合理不过了。
因为病与茶,本就最容易借着“日常”贴在一起。
如今阿葵一烧匣,便等于把这一层壳自己从里头烧出了口。
宁昭眼底的冷意一点点压实:“主客司那边呢?”
副手道:“还没回第二声哨,想来那只小年藏得更深,没太医署这边这么快乱。”
宁昭心里并不意外。
主客司那边的小年,本就靠着礼部接待舍、外客、体面话、账房、后门这一层活。礼部这一层的手,从程望、周肃、秦平到韩四那一路,都比太医署更老、更细,也更能拖。
阿葵先乱,是因为太医署那边的壳一旦破,病就先破。
而主客司那边,小年多半还在等礼部这一层能不能再给自己压一层体面。
灯判忽然在这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薄了一些。
“阿葵废了,还有小年。小年废了,还有旁的。你今夜拿住三只茶童,也不过只是拔掉三根须。”
宁昭抬眼看他。
“须也好,根也罢,至少是从你身上拔下来的。”
灯判不说话了。
因为他知道,宁昭又说中了。
他今夜一直想把话说轻,把自己这一路摆成“可弃、可换、可再养”的样子。可无论是孟七、老账房,还是眼前这只“茶近”没落稳的茶童,都说明事实恰恰相反……
他们当然能再养位,再补手。
可每补一次,便要耗时,要耗眼,要耗藏了这么多年的影与规矩。
而今夜这一夜,已经被宁昭掀开了太多层。
便是顾青山还想再养,养出来的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无声无痕。
香库外风声又起。
副手正要再去催主客司那边的消息,香库门外忽然跌跌撞撞冲进来一个人。
不是暗卫。
是程府那边留下的一名御前侍卫。
那人进门便跪,肩上还沾着一点火灰,声音绷得发紧:“贵人,程府东书房那边,从火里拖出来一只半烧的木匣!”
宁昭眸光骤然一凝。
半烧的木匣。
程府那把火,终究没有全把书房吞干净。
她几乎立刻就想起先前在程府里翻出来的那只黑木匣,以及程夫人脱口而出的“暗格”。
她沉声问:“匣里有什么?”
侍卫喘了一口气,飞快道:“外头烧焦了,锁也炸开了,里头有两样东西最显眼。一是几张旧供灯簿的残页,二是……一份没来得及烧完的名单。”
灯簿残页。
名单。
守钟人的手一下攥紧了门框。
宁昭心里却瞬间亮了起来。
旧祠这边,她刚刚拿到的是“茶近”位名和第二只柜的真位。
程府那边,竟又从火里拖出一份“名单”。
这绝不是巧。
顾青山和灯判今夜为什么急着烧东书房,答案已经越来越清楚。
不是怕一两张旧纸,也不只是怕供灯簿残页。
他们怕的是名单。
一份能把这些“位”与“手”真正对应起来的名单。
她立刻问:“名单写了什么?”
侍卫显然已经在陆沉那边看过一眼,声音越发发紧:“回贵人,纸烧得厉害,只能辨出几个字。上头像是……像是按“近”字在排位。除了“茶近”,还有“灯近”、“药近”、“门近”四个字没烧透。”
香库前一时间静得连灯油落盏的声音都像能听见。
灯判的脸色,终于真正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