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昭心里忽然一紧,脑中那几处散着的地方,猛地往一处合了。
她缓缓看向守钟人:“旧祠里,除了钟房和灯房,还有哪里是常年有灯,却最不惹眼的?”
守钟人抬头,眼底那点老灰瞬间碎了一层。
“……香库。”
陆沉眸光一凝:“放香烛供物的那间?”
守钟人点头,嗓音更哑了些:“旧祠香库平日只认出入账,不认人脸。里面总有供灯小火,不灭,也不亮。进进出出的人不是送油送炭,就是收旧灯、换旧供器。那地方最适合移名。因为一旦第一只柜出事,位名和旧器都能顺着香库里的旧供箱往外走。外人只当是在挪供物,谁也不会多看。”
宁昭的心一下子提紧了。
香库。
难怪。
这地方太顺了。
有灯,有影,有旧器,有出入账,还有最合理的“搬运”和“换供”。
更要命的是,它就在旧祠里,却比钟房、灯房更不显。
她终于明白,老账房那句“移过去,影还认不认”是什么意思了。
若位名不落茶肆后屋那只柜,便会移去香库那一类有灯影可认、又能借供箱转出的地方。
也就是说,第二只柜,很可能不在城里别处。
就在旧祠。
就在她眼前这座祠里。
陆沉也瞬间想到了这一层,语气压低:“若真在香库,今夜旧祠这盘局就不只是试钟和掀底座。是从一开始,他们就想好了……第一只柜若出事,第二只柜直接在旧祠里接上。”
宁昭点头。
“对。这样最稳。签不到,名不进,柜格又不准,他们便不把位名往外档房边上那只柜里送,直接转进旧祠香库。这样既避开了茶肆那条明路,也不必再冒险经过御前门口。”
守钟人靠着门框,低低吐出一口气。
“怪不得这些年香库里总有些旧供箱进进出出,数目对得上,重量却总不太对。”
宁昭立刻看向他:“你早就疑过?”
守钟人苦笑了一下:“疑过,可那时钟房这边自己都不干净,沈海那头又压着。我一个守钟的,哪敢去翻香库的箱。”
宁昭没再追这一句。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追究旧疑,而是香库此刻到底动没动。
她转头对陆沉道:“立刻查香库。”
陆沉却没有立刻动,反而问了一句:“直接拿,还是先看影?”
这话问得正好。
香库既然是认影的地方,就不能像抓跑腿一样一脚踹门。
一旦惊了,里头那只真正值钱的手便会立刻把位名和旧器往供箱底下一压,转眼就成了最寻常不过的香烛旧物。
宁昭深深吸了一口气,迅速把眼前几条路连起来。
孟七被扣,回签未拆,老账房离柜,补格片已出,位名还在旧书老头那匣旧帖里,香库若真是第二只柜的落脚处,那今夜一定还没完全接上。
因为签不到,名不进。
既然名还没进,就说明香库这时候最多只是“备好了”,还没真正吃进位名。
这便是她最后还能赶上去的缝。
宁昭缓缓道:“先看账,再看灯,再看箱。”
陆沉眸光一动:“你是说……”
宁昭道:“香库若真是第二只柜,就一定有三样东西会露:第一,今晚出入账会乱。第二,里头常年那盏小供灯的影会不对。第三,旧供箱里会有一只空着等东西的箱。”
守钟人听到这里,慢慢点头。
“是。香库若只认供物,灯影不该变;若真要移名,影一定先试,箱也一定先空。”
陆沉不再多问:“我去。”
宁昭却又补了一句:“别全拿。先把香库里今晚负责记账、换供灯、搬箱子的人分开盯上。尤其看谁会在灯前停一停,谁摸箱子时先摸边角不是先抬箱底。会认影、会认格的人,手会先去找“准不准”,不是找“重不重”。”
陆沉点头,转身就走。
钟房里静下来后,守钟人望着宁昭,低低道:“你方才说,顾青山和灯判今夜谁先乱,谁先露。现在看,先露的像是灯判。”
宁昭看向他:“为何?”
守钟人道:“因为顾先生这种人,最会借局,就算一格错了,也不至于立刻乱。他会让底下人先去摸。可灯判不同。灯判要的是准,一格错了、签不到、影对不上,最先坐不住的一定是他手底下这批认影、认格、认柜的人。孟七出来了,老账房离柜了,修补室那只手也露了,现在若香库再动,便说明灯判这一层自己先开始补窟窿了。”
宁昭没有否认。
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顾青山此刻未必已经知道每一处细节都出了岔。就算知道,他也会先看,看底下人能不能自己把错补平。
可灯判不行。
灯判是那个“准”字活出来的人。
一旦不准,他手底下这整层都会先乱。
而这一乱,恰恰就是她今夜最想看到的。
外头风声略大了一些,细槽那边却没再吐出新东西。
旧祠这一截,至少今夜剩下这点时辰里,大概不会再有比灰包和废钟木签更深的一步了。
因为孟七没回灯房,回签也扣在他们手里。
灯判今夜在旧祠能走的那条最细的线,已经被她掐住了。
正想到这里,远处忽然又有脚步声急急而来。
这一回,不是茶肆那边的,也不是御前的。
是程府那边的人。
一名暗卫入内便跪,语气比旁人都更绷:“贵人,程府那边起火了。”
“程府起火了。”
这五个字一落,旧祠里的风像都跟着拧了一下。
宁昭几乎没有停顿,转头便问:“哪一处?”
暗卫立刻答:“不是正院,是东书房。火先从窗里蹿出来,外头的人起初还当是灯翻了,可陆大人留在程府的人一看就知道不对,书房门从里头反插,窗纸又提前糊过油,火一沾便窜得极快。”
守钟人靠着门框,喉间低低滚出一句:“不是烧人,是烧纸。”
宁昭已经明白了。
程府东书房。
那正是程望方才说过、自己藏过那份供灯簿副本的地方,也是她命人去查暗格、看灰痕、翻夹层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