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手听明白了,立刻低头领命。
他退下后,旧祠里一时更静。
守钟人看着宁昭,忽然道:“你今夜不是在守,是在逼他们自己把柜里的手一只只拿出来。”
宁昭淡淡道:“顾青山和灯判把人分得太散。我若一只只追,追到明年也追不完。不如先把他们最信的那只柜弄错,让他们自己去摸错在哪里。”
守钟人慢慢点头。
“只要他们摸错,手就会露。”
“对。”
风又起了一阵,供灯火苗轻轻晃过,墙上的影子像一排半睡半醒的人,静静贴着旧祠的墙。
宁昭望着那排影,心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
顾青山和灯判今夜这一路,看似是在抢路,实则也是在救火。
沈海翻了,周肃扣了,程望露了,柜子被她换了,底座里的半张图也没能拿走。
他们越急着补,越说明这条旧路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铁板一块。
至少,今夜已经有太多地方不是照他们原来的打算走了。
而这,便是她一直在等的东西。
不是一招致命。
是他们终于开始不稳。
就在这时,旧祠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很短。
像有人忍不住,也像故意笑给里头听。
守钟人身子猛地一紧。
陆沉不在,可暗卫们的手已经悄悄按上兵器。
宁昭却没立刻让人追。
她只低声问守钟人:“认得这笑吗?”
守钟人脸上的皱纹一下绷得很直,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孟七。”
守钟人这两个字说出来时,声音像被旧灰磨过,干得发涩。
宁昭的目光一下沉了。
修灯罩的老匠。
白日里守钟人刚提过这个人,说他最会看灯影,灯罩一转、影子一偏,他比谁都认得准。
如今旧祠外头忽然传来这一声笑,偏偏又是孟七。
这便不只是一个藏在旧祠里多年不显山露水的老匠了。
而是一个会在这种时候,故意站到暗处,笑给钟房里的人听的活口。
或者说……是来验局的人。
宁昭没有立刻出声让人扑。
反倒先问守钟人:“你怕他?”
守钟人嘴角绷得很直,过了片刻才低低道:“不是怕,是烦。此人最会看影,也最会装聋作哑。平日里谁都当他只是个补灯罩、补铜边的老匠。”
“可旧祠里哪盏灯什么时候偏过影,哪次长明灯火头短过一线,他都记得清楚。”
宁昭心里一动。
这便对上了。
今夜御前偏影、短灯芯,旧祠钟盘半回木楔,这一整套半真半假的旧路回声,若说谁最能一眼看出里头有几分真、几分假,孟七这种人,便是最合适的那只眼。
顾青山和灯判今夜不是只把手伸进旧祠。
他们还把眼也放了进来。
而孟七,便是那只眼。
宁昭缓缓道:“他方才那一声笑,不是给你听,是给我们听。”
守钟人眼皮一跳。
宁昭继续道:“他笑,不是因为得意,是因为他已经看出来了。”
“看出来钟没响,木楔却回了半截、看出来御前那道偏影和短灯芯有意、也看出来今夜旧祠里,不只是他们在试,咱们也在等。”
陆沉不在,暗卫们却都听懂了这句话里的分量。
若真是这样,那孟七今夜这一现身,便比抓到一个送灰包的、掀底座的,还要值钱。
因为他不是手。
他是眼。
而灯判这一路最怕的,从来不是手断一截,是眼错一步。
守钟人低低吸了一口气:“那要不要拿?”
宁昭的目光投向旧祠外那片暗影,声音不高:“不急。”
守钟人一怔。
宁昭道:“孟七若真是来看影的,他此刻最值钱的,不是人站在那儿,是他今夜看完之后,回去会先告诉谁。”
守钟人听明白了。
若当场扑,最多拿一个孟七。
可若放他回去,便能顺着他这只眼,去摸他后头那只真正要听“影准不准、钟真不真”的手。
不是灯房里搬油的。
也不是茶肆后屋那个老账房。
而是更深的那一层。
灯判,甚至顾青山。
宁昭转头,对两名暗卫极低声道:“盯笑声,不盯人。今夜只认他退向哪里,碰了哪道门、哪段墙、哪只后窗。别追得太紧,孟七这种人最会看影,脚步一重他就知道了。”
暗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守钟人看着宁昭,神情更复杂了些。
“你现在是连他的眼也要借。”
宁昭看着旧祠外头那层夜色,淡淡道:“顾青山和灯判今夜把眼放进来,我自然得顺着这只眼,看他们真正想看哪里。”
旧祠外头再没有笑声。
可风过廊檐时,隐隐还能听见极轻的脚步,像有人刻意放慢了步子,贴着墙根一点点往外退。
宁昭没有回头去追那声音。
她知道,这时候越盯得紧,越容易把孟七惊散。
反倒是旧祠里眼下这几样东西,更要先理顺。
铜片、灰包、废钟木签、半张图,还有刚刚半回去的木楔。
以及……今夜忽然现身的孟七。
她转头看守钟人:“孟七平日最常待在哪?”
守钟人答得很快:“灯房东角,靠修灯罩那一间。可他人不老实,总借着送铜边、换罩子在旧祠里各处转。”
“钟房、后廊、供灯间、后门夹道,都有他的脚印。”
宁昭道:“他和灯判碰过面?”
守钟人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没亲眼见过。可有一回夜里,供灯罩子裂了,我去灯房找人,看见孟七屋里灯没灭,门缝底下却压着一小截黑布手套的影。”
“那影子只停了一会儿就没了。第二天起,孟七便突然会认钟盘上的缺口了。”
宁昭心里骤然一凛。
黑布手套的影。
右手食指微弯的灯判。
孟七忽然会认钟盘缺口。
这就不是单纯的修灯匠了。
这说明,孟七十有八九是灯判亲手点过、教过,甚至专门拿来替自己“看影”的那只眼。
也就是说……今夜这一步,孟七很可能不是偶然听见动静才出来的。
他是被派来的。
专门来认木楔、认钟、认影、认旧祠这边到底是“真半步”还是“假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