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统领进门时神色紧绷,手里还拿着两本新搜出来的薄册。
“陛下,礼部接待舍账房后墙夹层里,又搜出两本薄账。”
皇帝抬眼:“什么账?”
刘统领双手奉上:“一本记的是雅间额外加茶、加炭、加屏风的暗账。一本记的是后门夜里进出的小费。都没有落官名,只记了代号。”
宁昭的目光立刻落在那两本薄账上。
这种暗账,比明账更要命。
明账还能补,还能赖,暗账却是给自己人看的,一般不会费心做假。
皇帝翻开第一本,薄薄几页,字很小,密密记着许多夜里加项。
竹字雅间那一页,除了房钱、茶钱之外,还多记了三样。
“银炭二盆、屏后添灯一、后门清道钱。”
宁昭眸光一紧。
后门清道钱。
这就说明昨夜不只是有人在竹字雅间里见面,接待舍后门还专门为那人清过路。
刘统领低声道:“掌事说,平日若有不便露面的客,会另外给账房一笔清道钱,让后门小厮把人都支开。”
宁昭缓缓道:“也就是说,昨夜去见周肃的那个人,不只是怕被看见,更是笃定礼部接待舍有人会替他收尾。”
赵公公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接待舍这一条,怕不是只用了一夜。”
皇帝翻开第二本薄账。
后门小费那几页上,果然记着不少夜里进出的代号,字迹零零碎碎,有些像账房鲁升记的,有些却明显像另一个人补的。
宁昭走近半步,目光停在其中一行上。
“青客,二次,后梯不点灯。”
她指尖微微一顿。
“青客。”
刘统领低声道:“臣方才已经问过接待舍掌事。鲁升手里常把不愿露脸、只走后梯的客记成“青客”。昨夜竹字雅间这位,就被记成青客。”
宁昭没有接话,只继续往下看。
再往下,还有一句更短的……
“裴客,不入账,茶另记。”
宁昭眼底冷意一点点浮出来。
裴客。
这已经不是巧了。
若说“青客”还能推成巧号,那“裴客”两个字,就已经是在替裴度留影。
皇帝显然也看见了,指尖停在那一行上,许久没有动。
赵公公压着嗓子开口:“陛下,账房鲁升这条线,若真一直替裴度和顾青山记这种暗号账,那礼部接待舍就不是借一夜,是被他们用了很久。”
宁昭点了点头:“是。昨夜只是刚好用到了最险的一回。”
皇帝合上薄账,语气平平:“鲁升要活着。”
刘统领立刻应下:“臣已经加了人手去找。城门也已打了招呼,凡账房打扮、左眉有缺口、左脚略拖的人,一律先扣。”
宁昭心里却知道,鲁升未必还会以原样出城。
可找还是得找。
因为鲁升是账房,他知道的不是一夜,是整条线的来回银子和门路。
就在这时,陆沉终于又回来了。
他这一次回来得更快,连身上的雪水都没来得及拍净。
“陛下,查账令刚到四处,吏部那边就先动了。”
皇帝抬眼:“谁动的?”
陆沉答:“文选司一名小吏想烧纸,被臣的人按住。纸堆里有三页誊过的御前近用底名,还有两页被撕碎的人名签。那小吏已经拿下,说是奉郑循私令,要把“旧底不该留的几张纸”先烧了。”
宁昭心里一紧。
果然。
查账令一落,最先慌的不是礼部接待舍,而是吏部文选司。
因为那本御前近用名册底簿,真的能直接连到“谁该被换、谁该补上”。
皇帝问:“小吏说没说烧的是谁的名字?”
陆沉答:“还没全说,只吐出来一个“梁”字。”
宁昭立刻抬眼。
赵公公也跟着一震:“梁?御前茶房梁福?”
陆沉点头:“十有八九。”
这一下,线又扣紧了一层。
梁福昨夜递的是白布信号,看似只是茶房里拿了银子的小太监。
可若吏部文选司今晨还要急着烧掉有关“梁”字的底名,便说明梁福并不只是“昨夜临时收买的人”。
他很可能本来就是预备往更近处送的人。
宁昭缓缓道:“梁福不只是递信。他可能原本就是要被往上推的一步。”
皇帝看向宁昭:“为什么?”
宁昭答:“因为灯、茶、递折,本就连着。昨夜沈海要拆赵公公这道门,周肃和裴度要接后续的人事路。”
“若赵公公一退、御前一乱,梁福这种常在茶房走动、又已经替他们递过信号的人,最容易被借着“熟路”推近一步。”
“文选司会留他名字,自然不是为了今日抓他,是为了昨夜一旦成了,好有现成的人往里补。”
陆沉听完,眼底更冷。
“也就是说,昨夜那一场火若真烧到御前换人,梁福就是第一批要被推上来的。”
赵公公站在门边,胸口起伏重了一瞬,很快又压住了。
不是怕,是气。
原来那些人连茶房里谁该往前一步都先算好了。
皇帝问:“那小吏呢?”
陆沉答:“已经押下。臣还让人继续翻文选司旧柜和夹层,若底簿曾被誊抄,不会只剩那三页。”
皇帝点头:“继续翻。”
宁昭却在这时道:“陛下,文选司既然开始烧纸,礼部那边也不会干坐着。秦平很快就会动。”
陆沉看向她:“你觉得他会动什么?”
宁昭答:“不是房簿,就是外客簿。礼部接待舍若要替顾青山遮路,除了房钱茶钱,最重要的是“谁住过、谁没住过、谁何时进、何时出”。”
“秦平管主客司,他最先碰得到的,就是这些外客名录。”
刘统领立刻接上:“臣这就加一队人去礼部主客司,把昨夜到今晨所有外客簿、临时宿签、后门门簿一并封起来。”
皇帝点头准了。
人一退下,御书房里再度安静。
这一回,安静里多了一种渐渐收网的味道。
夜里抓人,白日里封账。
周肃、沈海、裴度、秦平、郑循、鲁升、冯六、杜谦、孙七、梁福、阿余……
每一条小路都在一点点被拖到亮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