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姑苏到婺州,有两条路可以走。
一条是走水路。南地水网遍布,漕运便利,坐船是最省力的选择。
一条是走陆路。骑马赶路的话,速度与水路相差无几,但要辛苦得多。
黄惊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水路。
原因有二。
一是他伤势还未痊愈,不想多费力。能躺着绝不站着,能坐着绝不走着,这是病人该有的觉悟。
二是黄惊不会骑马。第一次骑马时把屁股磨坏的惨痛经历,黄惊还历历在目。那种酸爽,他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这次出门,黄惊没有带赤渊剑,也没有带星河剑。只找二十三借了一把短匕,贴身藏着,以防万一
黄惊已经打定主意——这次出门,绝对不招惹任何是非,以赶路取剑为首要任务。
遇事绕道走,见人躲着行。谁拦他他就装孙子,谁惹他他就装糊涂。
总之,低调,再低调。
人少的时候,黄惊就用轻功赶路。身形如风,掠过大片田野村庄,速度快得惊人。人多的时候,他就捡根棍子当支撑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老无所依的穷苦老汉。佝偻着腰,颤颤巍巍,一步三喘,任谁看了都不会多瞧一眼。
就这样,一连两天。
黄惊终于来到一个大渡口。
这里船来船往,热闹非凡。有船直达婺州,也有船去往其他地方。
黄惊运气不错,正好有一艘客船要出发去衢州,途中会经过婺州。黄惊交了银钱,要了一个船尾的床位。
这船尾的床分上中下三层,合为一体。黄惊来晚了,床位只剩下最顶上那层,人躺上去,脸都快贴到甲板了。
这是这艘船最便宜的位置了。
相对的,舱内空气污浊,位置狭窄,光线昏暗。在这里住着的,大多数是像黄惊扮演的老者一样的底层人民——逃荒的、卖苦力的、走投无路的。
黄惊倒也不在意。比这还艰难的日子,他又不是没体会过。
栖霞宗刚灭门那会儿,他睡过破庙,与野狗抢食,生吃过老鼠肉。这点苦,算什么?
客船是下午出发的,刚开出没多久,船尾的舱内便不时响起干呕的声音,混杂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酸臭味。
有人晕船了。
黄惊依旧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
这位置虽然憋屈,但有个好处——私密性好。人躺进去,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里面的人也懒得看外面。
黄惊闭上眼睛,开始催动真气运行周天,不断修复自身的伤。
第一天,黄惊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
临床的人看他这副模样,以为他死了,还试探地问了一句。
“老哥?老哥?”
黄惊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睡觉呢。”
那人松了口气,讪讪一笑,不再打扰。
第二天,客船的杂役来船尾通知。
“都出来放风!半个时辰!分批!”
话音一落,舱内顿时乱成一团。众人争先恐后地往外挤,生怕慢了半步。
这舱不仅位置小,味道经过这两天的发酵,越发难闻。汗臭味、脚臭味、呕吐味混在一起,简直是人间炼狱。在这里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黄惊倒无所谓。他闻过的味道多了,这点不算什么。
但为了不引人注意,黄惊还是等到了第二波,才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一走出舱,顿感神清气爽。
江风吹在脸上,带着湿润的水汽,驱散了鼻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浊气。
黄惊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腹诽:
自己也是遭罪,非得扮成这种身份。
谁说老人就一定得是穷苦伶仃?
下次再扮演,就扮成有钱的豪客。反正都没几年活头了,还不好好享受享受?
这艘船不小,得有十米长,分三层。黄惊此刻在最下层。活动范围也仅限于这一层,不能往上走。
上面两层是达官贵人的,有单独的船舱,有专门的仆人伺候,还有酒有菜。
黄惊站在船舷边,静静地吹着风。
耳边不时传来上层的嬉笑声,觥筹交错,热闹得很。
黄惊不在意。这样挺好。没人注意,没人打扰,安安静静地赶路。
就在这时——
一个毽子掉了下来。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黄惊身旁。
紧接着,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最上层传来:
“老爷爷,能帮我们把毽子扔上来吗?”
黄惊抬起头,最上层的船舷边,探出一个小脑袋。
那是一个女娃娃,约莫五六岁,扎着两簇麻花小辫,脸蛋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正眼巴巴地看着黄惊。
黄惊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毽子,俯身捡了起来。
然后犹豫了一瞬。按照黄惊“不招惹是非”的原则,他应该把毽子扔上去,然后转身就走。
但他看着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还是决定——
送上去吧。
就当活动活动筋骨。
黄惊拿着毽子,朝上层走去。
上层比他想象的要宽敞。有专门的过道,有独立的舱房,还有几个仆役模样的人在来回走动。
黄惊刚踏上最后一阶楼梯,目光不经意地往旁边一扫,他的脚步顿住了。
船舱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穿着寻常的妇人装束,青布衣裙,挽着简单的发髻,一副普通人家媳妇的模样。
但她那张脸,黄惊认识。
袁书傲。
新魔教十卫之一,代号“圣凤卫”。
天下擂曾与黄惊同台竞技,方家村那一夜,她又与黄惊为敌。
她怎么会在这里?黄惊心头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
黄惊依旧是那个佝偻着腰的白发老汉,依旧是那个颤颤巍巍的穷苦老人。
他低着头,不敢多看,只是把毽子递了过去。
那女娃娃接过毽子,甜甜地说了声:
“谢谢老爷爷!”
黄惊摆了摆手,转身就要走。
但他的眼角余光,还是扫到了袁书傲。
此刻,她正一脸慈爱地看着那个女娃娃。
那目光,与寻常的母亲看自己的孩子,没有任何区别。
黄惊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在方家村杀人如麻的十卫之一,这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杀手,也会有这样温柔的一面?
袁书傲没有看黄惊,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女娃娃。
她只是接过女娃娃,轻声说了句“小心点”,然后转身进了船舱。
黄惊默默地走下楼梯。
回到下层,黄惊依旧站在船舷边,吹着江风。
但心里,已经不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