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那声轻响过后,空气像是被冻住了。我指尖还贴着棺盖,寒意顺着指腹往骨头里钻,但没收回。张怀礼站在左棺前,掌心朝下悬在半空,纹路一闪而逝的赤金痕迹已经消失,可他的手迟迟没有再动。我们谁都没说话,风雪落在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也没去拂。
右棺突然动了。
不是震动,也不是崩裂,是棺盖自己滑开了。一寸,两寸,缓慢得像有人在里头轻轻推开。幽光从缝隙里渗出来,颜色比阵法暗金更深,带着一点铁锈般的红。那光不照远,只笼住棺身三尺,却把我和张怀礼的脸都映得发青。
我低头看进去。
骸骨坐着,脊椎笔直,头颅微垂,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右手握着一把刀——黑金古刀。刀鞘样式和我腰间的完全一样,连末端那道因年久磨损形成的斜痕都在同一位置。左手压在一本书上,皮质封面已经发脆,边角卷曲,封面上一个字也看不清,只有几道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反复抠过。
我没有移开视线。
张怀礼的脚步动了。很轻,踩在雪壳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往前挪了半步。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本日记上,呼吸节奏变了,胸口起伏加快。他没看我,也没看骸骨的脸,只盯着那本书,像是怕它下一秒就化成灰。
我俯身。
手掌穿过幽光,落向骸骨肩胛。指尖触到骨头的瞬间,一股阴冷直冲手臂,像是摸到了井底沉了三十年的石碑。我没抖,也没退,五指收紧,准备把日记抽出来。
横扫来的权杖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
青铜杖身擦着我手背掠过,带起一阵刺骨凉意。我猛地收手,侧身拧腰,后撤半步,脚跟踩碎一块结冰的土块。权杖砸在棺沿,发出一声闷响,火星溅到骸骨膝盖上,转瞬熄灭。
张怀礼站在我对面,左手持杖平举,杖头对准我的咽喉。他右脸的逆麟纹泛着暗红,像是皮下有血在流动。他终于抬头看我,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复杂或审视,而是纯粹的占有——像猎人看见掉进陷阱的鹿。
“你碰不得。”他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掉。
我没答话。
右手按上刀柄,缓缓抽出三寸。黑金古刀离鞘时发出极轻的“铮”声,不像金属,倒像是某种骨节摩擦的动静。刀刃露出来,寒光映出我自己的脸,还有身后那具枯坐的尸骸。
张怀礼的权杖动了。
他往前踏一步,杖身由横转竖,猛然下压,直击我持刀之手。我抬臂格挡,刀背撞上青铜,巨力震得整条胳膊发麻。火星炸开,四散飞溅,落在雪地上烧出几个小洞,冒出白烟。
第二击紧随而至。
他杖法不花哨,每一招都走直线,力量集中在前端一点,像是要把东西凿穿。我连续后退,刀刃翻转,以刃挡杖,接连三次碰撞,打得火花连成一片。碎石从棺木边缘崩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
他忽然变招。
权杖由下往上撩,目标不是我,而是我身后的棺口。我立刻意识到——他要抢日记。
我旋身扑进棺侧,左手探出,五指张开抓向那本皮册。指尖刚碰到封面,一股更强的阴气涌上来,像是书页里藏着活物在喘息。就在这时,权杖横扫而来,逼得我不得不缩手回防。
刀与杖再次相撞。
这一次,我用了巧劲,借着他下压的力量顺势下沉,膝盖点地,刀刃贴着地面反削他小腿。他跃起闪避,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显然体力未复。我抓住空档,再度伸手入棺。
这次抓住了。
手指扣住日记边缘,正要往外抽,突然听见“咔”的一声。
不是来自书本,也不是兵器碰撞。
是骸骨的手指动了。
那只握着黑金古刀的右手,五根指骨微微蜷起,像是临死前最后一刻的反应。刀鞘随之滑落半寸,露出一截刀刃——和我的刀一模一样,连刃口那道细微的缺口都在相同位置。
张怀礼看到了。
他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僵了一瞬。就是这一瞬,我用力一扯,把日记抽了出来。
书刚离手,整具骸骨突然塌陷。
不是轰然崩解那种,是一寸寸往下沉,像是支撑它的气被抽走了。头颅低垂,肩胛内收,最后“啪”一声,脊椎断成两截,瘫坐在棺底。唯有那只手仍保持着握刀姿势,只是刀已松脱,滑落到腿侧。
我低头看手中的日记。
皮面粗糙,厚实得不像普通纸张,倒像是某种鞣制过的兽皮。封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三道平行的划痕,深浅不一,像是用指甲或者刀尖划出来的。边缘已经发脆,稍微一碰就有细屑掉落。
张怀礼低吼一声,再度冲来。
这一次他不再试探,权杖高举过头,全身力气灌注于左臂,直劈我头顶。我翻身滚开,刀横在胸前,硬接这一击。撞击力让我双臂剧痛,虎口崩裂,血顺着刀柄流下来。日记被我夹在左腋下,没松手。
他喘着气,再次举杖。
我也站稳了,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刀尖指向地面。血从虎口滴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我没有去看他,也没有开口。我知道他不会停,我也不会让。
他冲过来的瞬间,我迎了上去。
刀与杖在空中相撞,火花如雨洒落。我借着冲势侧身切入他左侧空门,左肘猛击他肋下。他闷哼一声,后退半步,权杖回护胸前。我趁机拉开距离,右手甩出血珠,重新握紧刀柄。
他盯着我,眼神发狠,额角青筋跳动。逆麟纹的颜色更深了,几乎变成紫红。他左手缓缓抬起,权杖尖端再次对准我。
我没有动。
日记还在手里,还没翻开,但已经有人不惜拼命也要夺走的东西,绝不会是空白册子。
风刮得更急了,雪片横着扫过来,打在脸上生疼。八卦阵的光纹依旧亮着,照得双棺轮廓分明。左棺静默,右棺敞开,骸骨歪倒在内,黑金古刀裸露在外,刀刃映着幽光,冷冷地对着天空。
张怀礼往前迈了一步。
我也往前迈了一步。
刀与杖之间只剩不到两米的距离。谁先出手,谁就可能失去平衡。但我们都知道,这一战不会在这里结束。
我的左手慢慢从腋下抽出日记,将它移到身前。皮面朝上,三道划痕正对着他。他的目光落在那上面,瞳孔剧烈颤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书页最外层的一角,突然自行掀开了一线。
里面露出半页字迹。
墨色极淡,像是用干涸的血写成,第一个字只露出一半——是个“张”字。
张怀礼的眼睛瞬间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