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悬在空中,没有下坠,也没有飘散。它静止在那里,像一颗被钉住的钉子,卡在了时间和空间的缝隙里。我和张怀礼都盯着它,谁也没动。刚才那两道幻影说的话还在耳边回荡——“双生同在,门方永闭。一死一生,世毁人亡。”不是警告,也不是威胁,是规则本身。
我的掌心还在流血。伤口没愈合,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到一半就停住了,仿佛这地方连重力都不作数。体内的血比外面的伤更烫,尤其是脖颈处的麒麟纹,像是有根烧红的铁丝从皮下穿过去,直通脊椎。
张怀礼站在我斜右方五步远的位置,灰袍垂落,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右手还握着玉佩,指节发白,但那点红光已经弱下去了,只剩下微弱的震颤。他没看我,目光落在黑雾深处,像是还在等什么。
没人说话。
空气也不流动。只有黑雾缓缓绕着我们打转,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等待指令。
然后,那滴血炸了。
没有声音,也没有冲击波,就是一瞬间爆成一道红光,向上卷去,在黑雾中央凝出一双虚手。那双手修长、苍白,指尖泛着金属般的冷光,掌心托着两柄刀——左边刻“守”,右边刻“开”。和刚才幻影手中的刀一模一样。
我瞳孔一缩。
身体本能地想后退,可双脚离地三尺,根本无处借力。一股力量从背后压上来,把我钉在原地。不只是我,张怀礼的身体也僵住了,肩背绷紧,左臂肌肉微微抽动,显然也在抵抗。
虚手抬起,猛然掷出。
“守”刃朝我飞来,刀柄正对掌心。我没有选择,只能伸手去接。刀柄触到皮肤的瞬间,整条手臂一麻,像是被电流击中。刀身很轻,却沉得厉害,像是握住了一段被封存的历史。
另一柄刀射向张怀礼。
他迟疑了。只有一瞬,但足够明显。他的手指张开又收拢,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笃定,而是某种……犹豫。但他最终还是抬手抓住了刀柄。
就在他握紧的刹那,右脸上的逆麟纹猛地亮起,暗红色的纹路顺着皮肤爬升,像活物一样扭动。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晃了一下,像是承受了某种冲击。
双刃入手,四周的黑雾开始变化。
不再是缓慢流动,而是聚拢、压缩,从四面八方往中心收束。雾气越来越浓,颜色也更深,逐渐凝聚成一个庞大的轮廓——龙首蛇身,双眼空洞,口部裂开,没有牙齿,只有一片翻滚的虚无。
它扑向张怀礼。
动作极快,几乎没给反应时间。张怀礼立刻举刀迎击,“开”刃斩入雾体,刀锋切入三寸,却像砍进泥沼,拔不出来。黑雾顺着刀身缠上他的手臂,迅速包裹整条右臂,皮肤瞬间焦黑,肌肉萎缩,骨骼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他咬牙,左手撑住刀柄,用力往外拔。但黑雾越缠越紧,反而将他整个人往里拖。他额头冒汗,呼吸急促,第一次露出痛楚的表情。那不是普通的痛,是深入骨髓的侵蚀,像是血肉正在被一点点抽走。
我盯着他。
没有动。
“守”刃在我手中安静得过分。刀身冰凉,没有任何异动。但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是另一种心跳,和我的脉搏错开半拍。
我知道该做什么。
可我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我不救他,他会死。而一旦“开”之持有者消失,剩下我一个人活着,就会触发“一死一生,世毁人亡”的规则。门不会关,也不会开,而是彻底失控。这片空间会崩塌,外面的世界也会跟着瓦解。
我不是在救他。
我是在维持平衡。
我低头看向左手掌心。伤口还在渗血,血珠挂在指尖,将落未落。我抬起“守”刃,用刀锋在掌心再划一道。更深,更狠。鲜血涌出,顺着刀身流下,染红整把刀。
麒麟血接触到刀身的瞬间,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不是火焰,也不是光芒,而是一种……存在感的增强,像是这把刀终于被真正唤醒。
我横斩。
一道血光扫出,不宽,也不长,只有一尺多远。但它穿过了黑雾巨兽的身体。没有声响,没有爆炸,只是那一瞬间,黑雾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断了连接,猛地一滞,随即松开对张怀礼右臂的吞噬,迅速退缩,退回四周的雾海之中。
张怀礼跌了下来。
不是落地,而是悬浮着,右臂只剩焦黑残肢,从肩膀往下空荡荡的。他大口喘气,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他抬头看我,眼神复杂,说不清是震惊、怀疑,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看他。
收回刀,插在身侧的虚空中。这里没有地面,也没有墙壁,但“守”刃稳稳立住,像是扎进了某种看不见的结构里。我左手掌心的血还在流,没去止。体内的热感更强了,尤其是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苏醒,缓慢地、不可逆地睁开眼睛。
张怀礼慢慢坐正身体,左手仍握着“开”刃,刀尖垂下。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断臂,又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你明知道……我是要开门的人。”
我没回答。
他知道答案。
我也知道。
黑雾没有再攻击,但也没有散去。它重新变成那种缓慢流动的状态,环绕着我们,像是在等待下一次指令。空气中多了种新的压迫感,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内部——来自这两把刀,来自我们两个人的存在本身。
我感觉到“守”刃在轻微震动。不是警报,也不是召唤,而是一种……共鸣。它在回应什么,也许是黑雾,也许是“开”刃,也许是我们之间尚未断裂的某种联系。
张怀礼缓缓抬起左手,把“开”刃举到眼前。刀身漆黑,映不出他的脸。他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下,声音沙哑:“我一直以为,拿到这把刀,就能打开一切。结果……它连一条手臂都保不住。”
我没动。
他转头看我,眼神终于不再掩饰:“你说过话吗?从我认识你那天起,你就没说过几个字。可你现在做的事,比任何话都响。”
我还是没说话。
风没有起,温度没有变,光线也没有移动。可气氛不一样了。刚才我们是敌人,是宿命的对立面。现在……我们成了某种更奇怪的东西。不是盟友,也不是同伴,而是两个被规则绑在一起的零件,少了一个,整个机器就会炸。
他慢慢把“开”刃收回身侧。刀插在虚空中,和我的“守”刃遥遥相对。两把刀之间,距离不到十步,却像是隔着一道深渊。
我的掌心血迹已经开始干涸,边缘发黑。体内的热感没有减退,反而在扩散,从心脏往四肢蔓延。这不是使用能力后的反噬,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触动了。血脉里的东西在苏醒,不是记忆,也不是力量,而是一种认知——关于这扇门,关于我们两个人,从一开始就被写好的结局。
黑雾中央,一点微光再次浮现。
不是人影,不是文字,也不是刀。
是一枚青铜铃铛。
它静静地悬在那里,表面布满铜绿,铃舌不动,却让我心头一紧。这铃铛不属于这里,也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它是支派的东西,是守门人之外的遗孤才用的信物。可它现在出现了,漂浮在门内的核心空间里,像是被人故意放在这里的。
张怀礼也看到了。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痛楚或愤怒,而是一种……熟悉感。他盯着那铃铛,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久远的事。
我没有伸手去碰。
也没有靠近。
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触碰,就会引发无法控制的连锁反应。
铃铛静静悬着,不动,不响,不落。
我的掌心突然一阵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