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静了。血池不再翻涌,热气却更重,裹着腥味往鼻腔里钻。我半沉在淤泥上,脚底踩不实,身体随着水波轻轻晃。刚才浮起来的那件童装已经不见,连带黑金古刀也消失了。头顶的门缝还开着,可光透不进来,只有一片暗红压在水面上,像一层皮。
我动不了。
右脚踝的伤口被高温泡得发白,边缘裂开,血混进池水里立刻被蒸成细丝,飘散。左手撑在池底,指尖陷进软泥,想借力站起来,但刚一抬腰,脊椎就传来一阵刺痛——不是外伤,是骨头里面在烧。那股热从尾椎往上爬,贴着骨膜走,每过一节都像有刀在刮。
麒麟纹开始动了。
脖颈上的旧纹最先反应,猛地一烫,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针扎进去。接着那热度顺着锁骨往下走,在胸口分出两路,一路沿肋骨向后绕,一路直下腹部。皮肤表面还没显形,但内里已经撕开了。我能感觉到那些纹路在肉里成型,像树根一样扎进肌肉和筋络,每一寸延伸都带着胀裂感。
缩骨功本能地起效。我下意识想蜷身,减轻受创面积,可四肢僵住,关节像是被钉死。试了三次,指头能曲,肩肘不动。这功法平日随念而发,现在却像被人切断了线。我知道原因——血脉在变,经脉走向正在被重新冲刷,老路径走不通了。
我松开手,任身体往下沉。
淤泥漫过膝盖,小腿陷进去时碰到了东西。硬的,圆弧形,埋得不深。我没低头看。池底不该有的东西太多,看多了反而乱神。我把重心压回双手,掌心贴泥,稳住姿势。既然逃不开,就得扛住。
痛开始升级。
第一道新纹从左肩冒出来,破皮而出。不是慢慢浮现,是一寸寸“顶”出来的,像有东西从骨头里往外挤。皮肤绷到极限,裂开一道细口,血珠渗出瞬间就被高温烤干,留下一圈焦痕。那纹路继续走,斜向下穿过腋窝,直奔侧腰。我咬牙,没出声。小时候在祠堂受训,七天不睡、三天不食、刀划皮肉都不准叫,早习惯了忍。
五岁的自己又出现了。
站在对面池底,光脚,穿那件灰色童装,袖口银线泛着微光。他看着我,眼里没有恐惧,只有等。我知道他是谁——那段被封的记忆,被血唤出来的影子。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意思是让我过去。我没动。他也知道我不去。我们对视几秒,他转身,慢慢走回黑暗里,身影淡下去,像被水稀释。
我低头,用右手食指在左掌划了一道。
血立刻涌出来,比平时热。我想画个避痛符,张家老传下来的四笔小阵,能在剧痛时短暂麻痹神经。笔顺才走一半,血滴下去的瞬间就被蒸发,符没成形就没了。再划深一点,多出些血,照样不行。池子里的热力太强,旧术压不住新痛。我收手,把掌心按进泥里,让淤泥盖住伤口。至少别让血乱流。
第二波纹路从背脊炸开。
整条脊柱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中间灌进熔铁。我弓起身子,双臂撑地,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这次不止一条纹,是三道并行,从颈椎下方分叉,一路向下,分别沿着肩胛内侧、脊柱正中、腰肌外缘蔓延。皮肤像布一样被撑开,发出细微的撕裂声。我能听见,也能感觉。背上衣服早就烂了,湿透贴肉,银线八卦阵焦黑卷边,有些地方甚至融化成点状金属渣。
鼻腔开始出血。
一滴,两滴,落在池水上晕开。耳道也有温热感,不知是血还是组织液。视野边缘泛红,不是光线问题,是我的眼睛在渗血。瞳孔聚焦困难,看什么都重影。我闭上眼,靠触觉维持平衡。手底下淤泥还在,说明我没漂走。只要还在池底中心,就没出核心区。
体内血液全变了。
不再是流动的液体,更像是粘稠的浆,带着压力在血管里冲。每一次心跳都像敲鼓,震得颅骨发麻。麒麟血以前只是微微发烫,指引方向,现在它成了主导者,推着我的命走。我能感觉到它在重塑什么——骨骼密度在增加,旧伤的位置被高温熔断再接合,断裂过的肋骨缝隙正在闭合。这不是疗伤,是重铸。
第三波纹从胸前炸出。
正中心,心脏下方两寸,一个点突然爆开热源。接着四道主线呈十字向外射出,上抵锁骨,下至肚脐,左右贯穿胸肌。皮肤直接崩裂,血喷出来不到半秒就被蒸干。焦臭味起来了,混在血腥里。我张嘴喘气,吸进去的全是滚烫的湿气,肺像被砂纸磨。胸口起伏越来越慢,不是不想呼,是身体在对抗外界交换——它要封闭,要自保。
纹路继续往下走。
大腿前侧、小腿外侧、脚背、手指第二节……凡是大动脉经过的地方,全都裂开纹路。它们不是随意长的,是有规律的网,层层叠叠,最终会连成一片完整的图腾。我隐约认得那个结构——和我脖颈上的原纹一致,只是放大了无数倍,覆盖全身。
就在最后一道纹即将连通脚心时,整个血池突然安静了一瞬。
水不动了,热气凝在半空,连翻腾的声音都没了。那一刹那,我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骨头里生出来的,像是我自己在说,又像是另一个人附在我身上讲。
“忍过此劫,方为纯血。”
话落,池水猛地一震。
所有纹路同时发烫,温度飙升,像是烧红的铁丝埋在我皮下。我整个人抽了一下,双臂一软,跪倒在淤泥里。额头差点磕下去,最后靠颈部肌肉撑住,停在离泥三寸的地方。嘴里有铁味,牙龈破了,可能是刚才咬得太狠。
但我睁着眼。
视线穿过血水,望向池底深处。那里还有东西。比石碑更远,比头发更深,藏在最黑的区域。我不知道是什么,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一个圆形的轮廓,沉在那里,表面光滑,像是金属,又像是某种化石。它没动静,也不发光,但我和它之间有种感应,像磁石相引。
我知道那是下一个关口。
但现在我还走不了。麒麟纹刚成型,还在稳定,体内的血还在重组节奏。我得等。不能急。急了就会像上次在漠北,强行催动血脉结果昏死三天,醒来发现左耳失聪。这种代价现在付不起。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伤口已经止血,边缘结了一圈黑痂。淤泥沾在指缝里,混着干涸的血迹。我把十指一张一合,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响。力量回来了,而且比之前沉。不是单纯的增强,是换了质地,像旧铁炼成了钢。
抬头再看池面。
门缝依旧开着,但高度低了不少,可能因为池水上升,淹了部分岩壁。外面风雪声听不见,仿佛这方空间已经被彻底隔绝。这里只剩下我和这池子,还有池底那件看不见的东西。
我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麒麟纹还在发微光,红得不刺眼,但持续不断。它们已经不再疼痛,只是残留着灼热感,像运动后的肌肉酸胀。封印松了一层。我知道后面还有更多,但这一步算迈过去了。
我不是守门人的工具了。
我是纯血者。
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池底那件圆形物体突然闪了一下。极短的一瞬,像是回应。我没动。我不确定它是不是机关,是不是考验的一部分。在这种地方,任何异动都不能轻视。
我保持跪姿,双手撑地,头微微抬起。
等待下一波变化。
或者,等它主动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