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
渤海湾的海风卷着咸腥,日夜刮着这座边关重镇,城墙上的旌旗猎猎作响,却掩不住满城的萧瑟与怨气。
自从钦差梁廷栋奉旨查案以来,登州城就没安生过。
府库封了,粮库封了,账目翻了底朝天,各级将吏天天被提审,军营里人心惶惶、流言满天飞。
起初孙元化还能稳得住,想着身正不怕影子斜,朝廷总能查个水落石出。
可他万万没想到,温体仁要的从来不是真相,是要他的命,是要登莱乱,是要借刀杀人,拔掉周延儒留在北疆的这颗钉子。
梁廷栋是温体仁的心腹,哪能不懂首辅的心思。
明面上查案,暗地里处处煽风点火、步步紧逼,就怕登莱不乱。
最有效的一招,便是军饷。
登州守军,本来就欠饷半年。
朝廷的粮饷,年年拖欠、层层克扣,发到边军手里十不存一。
全靠孙元化周旋,靠着跟台湾的通商,偷偷挪点粮食过来,勉强吊着数万将士的命,没让军队散了伙。
梁廷栋一来,第一件事就是把粮库彻底封死,严查“私通海岛粮饷”,不仅不准再发粮,还要把之前发的都算成孙元化私通海岛的罪证。
军营里的粮食,本就见底了。
这么一封,等于直接断了数万将士的活路。
“他娘的!又不发粮!这都第几个月了!”
城西军营的伙房门口,几个老兵蹲在墙根,手里捧着空空的粗瓷碗,骂骂咧咧。
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旧,铠甲上锈迹斑斑,哪里还有半分边军精锐的样子。
“还能怎么办?梁钦差说了,咱们吃的粮,都是孙巡抚私通台湾海寇弄来的,是赃粮!要封了库,逐一查账!”
一个老兵啐了一口唾沫,语气里满是嘲讽。
“赃粮?他娘的没有这些‘赃粮’,老子们早就饿死了!谁来守这登州城?靠那些京城来的官老爷?”
“半年没发饷了!家里老小还等着米下锅呢,现在倒好,粮都不给了!这官老爷是要把咱们活活饿死啊!”
另一个年轻士兵攥着拳头,指节发白,眼底满是怨气。
“咱们在这儿拼命,挡着后金鞑子,天天刀口舔血,结果呢?朝廷不给粮、不给饷,还要治咱们的罪!这叫什么事儿!”
“小声点!不要命了?”旁边有人连忙拉他,“让钦差的人听见,又要治你蛊惑军心的罪!”
“怕啥!反正都快饿死了!”年轻士兵甩开手,声音又大了几分。
“左右都是死,不如找他们要说法去!”
怨气像火星,掉在干柴堆里,瞬间就有燎原之势。
军营里,人人都在议论,个个都憋着火。
欠饷、挨饿、被查、被污蔑,积攒了大半年的怨气,像被堵住的洪水,越积越高,就差最后一道口子。
这道口子,很快就来了。
八月二十六这天,朝廷又拨下来一点“恩饷”,本意是象征性安抚一下,别真闹出事。
结果梁廷栋存心挑事,直接扣了大半,发到士兵手里的,不足原定的两成,还派了自己的随从,到军营当众宣示,说这是朝廷恩典,剩下的粮饷,要等查清“私通海寇”的案子再说。
不仅如此,随从还仗着钦差的势,当众羞辱士兵,骂他们“受海贼接济,都是贼兵”,说再敢闹事,全都按通寇论处。
这话一出,彻底炸了锅。
“你骂谁是贼!”
“老子们在这儿守边拼命,你们在京城享清福!扣我们粮饷,还骂我们是贼?”
“跟他们废什么话!要粮!要饷!”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数百名士兵瞬间炸了,抄起兵器,一窝蜂往粮署冲。
“找梁钦差要说法去!”
“不发粮,就砸了粮署!”
兵变,就这么毫无征兆,又理所当然地爆发了。
数百名士兵红着眼,浩浩荡荡围攻了粮署衙门,砸门的砸门,叫骂的叫骂,声震全城。
“开门!发粮!”
“再不开门,我们就冲进去了!”
梁廷栋带来的随从护卫,哪见过这阵仗,吓得躲在行辕里,大门紧闭,不敢露头。
梁廷栋本人,更是躲在内宅,吓得浑身发抖。
他本来以为拿捏着边军,想怎么捏就怎么捏,没想到这群穷当兵的真敢哗变。
慌了半天,他不仅不想着安抚,反倒恶从胆边生,暗中写了急报,派人连夜送出城,上奏朝廷,污蔑登州士兵通寇谋反、围攻钦差、形同谋逆,请旨调东昌府兵马,入登州镇压。
在他看来,只有把事闹大,才能彻底坐实孙元化治军不严、纵兵谋逆的死罪,才能给温首辅交差。
至于会不会真的激出大变局,会不会毁了登莱边防,他根本不在乎。
只要能扳倒孙元化,只要能完成首辅的命令,死多少兵,乱多少地方,都无所谓。
可他没想到,消息传得比他的奏折还快。
广鹿岛离登州不远,水路一夜便到。
兵变的消息,当天夜里就传到了广鹿岛守将孔有德的耳朵里。
广鹿岛的中军大帐,烛火通明。
孔有德刚巡营回来,正跟耿仲明商量军械换装的事。
听完探马的禀报,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啪”地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他娘的!梁廷栋这个狗官!真要把人逼死不成!”
孔有德眼睛都红了,胸口剧烈起伏,怒火冲天。
之前梁廷栋来登州找茬,他就想带兵去教训教训这狗官,是孙元化死死按住他,说要顾全大局,别落人口实。
他忍了。
结果呢?
人家蹬鼻子上脸,封粮库、扣军饷、羞辱将士,现在逼得士兵哗变,还要上奏说士兵谋反,调兵镇压!
“孔兄弟,怎么办?”耿仲明也急了。
“登州乱成这样,孙大人那边怕是顶不住。梁廷栋那狗官,摆明了要把事情闹大,置孙大人于死地!”
“顶不住也得顶!”孔有德“唰”地站起身,抄起墙上的佩刀。
“传令!点三百铁甲亲兵,跟我入登州!我倒要看看,梁廷栋有几个脑袋,敢在登州地界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