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黑跑吧,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天亮了再说。”
他转身想跑,刚迈出一步,就被一个守军士兵撞见了。
那士兵举着刀,朝他劈过来。
阿林保下意识地举刀格挡。
“当啷” 一声,刀撞在一起。
那士兵看起来也不大,脸上沾着血,眼睛瞪得圆圆的,咬着牙,一刀接一刀地砍。
阿林保边挡边退,心里慌得不行。
他不想打,他想活。
可那士兵不依不饶,一刀比一刀狠。
阿林保被逼急了,也红了眼,反手一刀,砍在那士兵的胳膊上。
那士兵闷哼一声,刀掉在了地上。
阿林保看着他,看着他痛苦地捂着胳膊,看着他眼里的恐惧和愤怒。
他忽然想起了白天滩涂上的那些尸体,想起了那个十六七岁的朝鲜小伙子,想起了跟他同旗的老兄弟。
他想起了家里的老娘和闺女。
他下不去手了。
“你走吧。” 阿林保低声说。
“我不杀你。”
那士兵愣了一下,随即捡起刀,又朝他冲过来。
“去死吧,建奴!”
阿林保叹了口气,侧身躲开,反手一拳打在那士兵的后脑勺上。
那士兵闷哼一声,晕倒在地。
阿林保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黑暗里跑。
他想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天亮了,找条船,逃回辽东去。
他不想打仗了。
他想回家。
可他刚跑出去没几步,就被几个守军围住了。
“这里有一个!”
“抓住他!”
阿林保举着刀,背靠着墙,看着围过来的守军,心里一片绝望。
他知道,他跑不掉了。
“别过来!” 他嘶吼着。
“别过来!”
可守军们还是围了上来。
阿林保咬了咬牙,举刀冲了上去。
他不是想杀人,他是想求个痛快。
乱刀砍下来的时候,他最后想的是。
“额娘,闺女,对不住了……”
半个时辰不到,两百后金死士,全被斩杀在了弹药库外面。
有的被火枪打死,有的被刀砍死,有的被推下崖壁摔死。
一个都没跑掉。
战斗结束的时候,天快蒙蒙亮了。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血把泥土都泡软了,踩上去滑溜溜的。
守军也伤亡了二三十人。
小王也在这场夜袭中受了伤,腿上中了一刀,疼得脸色惨白,可他咬着牙,没哭。
陈大蹲在他身边,帮他包扎,手还在抖。
刚才那场夜战,他也参加了。
他砍死了一个后金兵,刀砍进骨头里,拔都拔不出来。
那后金兵临死前的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恐惧,绝望,还有一丝不甘。
跟他自己的眼神,一模一样。
“阿大哥,” 小王声音虚弱。
“咱们…… 咱们赢了吗?”
“赢了。” 陈大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咱们守住了。”
小王笑了笑,闭上了眼睛,晕了过去。
陈大看着他,又看了看满地的尸体,心里堵得慌。
赢了吗?
是赢了。
可这胜利,是用多少条命换来的?
守军的命,后金兵的命,都是命啊。
可这就是战争。
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荣力夫从前面炮台赶过来,看着一地的尸体,又看了看完好的弹药库,点了点头。
“干得好。” 他拍了拍何嘉年的肩膀。
“弹药库是命根子,守住了,就是头功。”
“统领,这帮建奴还真阴。”
何嘉年喘着气,脸上沾着血。
“正面打不下来,就玩阴的。”
“这才刚开始。” 荣力夫脸色凝重。
“佟养性没那么容易放弃。传令下去,全岛排查,所有偏僻的崖壁、滩头,都加岗哨,都埋上响铃陷阱。夜间巡逻加倍,每半个时辰报一次平安。
水师巡逻也加船,夜里沿着岛边转,别让他们再摸进来。”
“各阵地都要留预备队,哪里出事,立刻支援。”
“绝不能再出现今天这种情况。”
“是!我这就去安排!”
何嘉年转身去了。
从江也从海上巡逻回来,进港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统领,夜里击沉了一艘偷袭船,剩下的都摸上岸了。” 从江汇报道。
“夜里黑,没看清多少人,听枪声,应该都被收拾了。”
荣力夫点点头。
“辛苦。水师弟兄们也歇会儿,白天还得提防他们再来。”
从江点点头,打了个哈欠。
打了一天一夜,谁都累。
可他们都知道,佟养性不会就这么算了。
这场仗,还远远没结束。
而外海的旗舰上,佟养性听完逃回来的哨探禀报,得知三百死士全军覆没,莽喀战死,气得一口血喷了出来。
“废物!全是废物!” 他捂着胸口,脸色惨白。
“三百精锐!就这么没了?连个弹药库都拿不下来?”
旁边的将领们大气都不敢喘。
打了一天一夜,正面攻不上,夜袭也失败,死伤好几千,船沉了十几艘,一点进展都没有。
这仗打得窝囊透了。
“将军,” 一个老参将低声劝道。
“咱们…… 要不先缓一缓?”
“岛上防守太严,火器太厉害,还有水师策应。咱们水兵不熟陆战,硬打太吃亏了。不如等后续援兵到了,船再多些,再打?”
“缓?怎么缓?” 佟养性红着眼睛。
“大汗给的期限在那儿!缓到什么时候?再等,岛上的援军也到了,更难打!”
他背着手,在船舱里来回踱步,走了好几圈,忽然停下。
“传令下去,明天继续攻!正面佯攻,多派小股部队,各处滩头都去袭扰。我就不信,他们处处都能防得住!耗也耗死他们!”
他就不信了,四万多人,还耗不过三千守军。
他们弹药总有打完的时候,人总有累的时候。
耗也得把他们耗死。
可他不知道的是,岛上的弹药,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二代枪和颗粒火药,刚刚运到了一批,足够打几个月。
想耗死守军,没那么容易。
天慢慢亮了。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滩涂上的尸体,还在那儿躺着,被海鸟啄食,被海水浸泡。
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陈大靠在胸墙上,望着远处的海面,手里攥着一块干粮,却一口都吃不下。
他知道,今天还会有冲锋,还会有更多的人死。
可他不能退。
身后就是家。
他深吸一口气,把干粮塞进嘴里,硬咽了下去。
不管怎么样,先活下去。
守住这座岛,守住家。
这是他唯一的念头。
海面上,后金的船队,又开始移动了。
新的一轮冲锋,又要开始了。
战争的残酷,从来不会因为谁害怕,就停下脚步。
它只会碾过所有人的血肉,继续往前。
而在这片辽海之上,双方的士兵,都只是这台绞肉机里的肉。
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没有赢家,只有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