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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抗战川军:你敢叫我杂牌军? > 第548章 三十门炮齐吼!南炮台崩塌!城墙碎成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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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三十门炮齐吼!南炮台崩塌!城墙碎成渣!

南面阵地。

二十四门105交替开火。不是齐射——是滚动射击。每四门为一组,前一组打完后坐还没复位,下一组已经点火。炮声连成一条线,中间没有断。

从前沿观察所看过去,南炮台方向的天际线消失了。

不是被云挡住。是被烟吞了。黑色的烟柱、灰色的尘柱、白色的蒸汽柱——混在一起,从炮台位置升起来,升到三十米高以后被风拉成一条横线,像一道挂在九江城南上空的黑幕。

谷良民趴在前沿观察所里。观察所挖在一处矮丘反斜面,只露出一个狭长的观察窗。炮队镜架在窗台上。镜头里的画面每隔几秒就被爆炸掀起的尘土遮挡一次——他需要等尘土散开的瞬间捕捉信息。

三秒。尘土散了一个缺口。

南炮台东侧第一座环形炮位已经不存在了。泥土和碎石堆成一个浅坑。炮管歪斜地插在坑里,像一根折断的筷子。炮盾被掀飞到十几米外,半埋在土里。弹药堆场方向冒着浓烟——不是炸药的黑烟,是木头和帆布着火的白烟。

第二座炮位还在。但观察所能看到炮手在往外跑。三个人。两个抱着头,一个背着伤员。跑出掩体的一瞬间——

一发105高爆弹落在他们身后五米。

气浪把四个人同时掀飞。两个落在地上不动了。一个挣扎着往前爬。第四个——背上那个伤员摔出去老远,人拍在地面上弹了一下。

谷良民从炮队镜里移开眼睛。

他打了二十年仗。这种画面不是第一次看。但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

以前他是被炮打的那一方。

105来了趴下。150来了钻洞。炸完了从废墟里爬出来清点人数——少了几个,再补上去。日复一日。

现在他是打炮的那一方。二十四门105。六门150。三十根管子同时往一个方向倾泻钢铁和炸药。

感觉不一样。

不是爽。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一种“终于轮到我了”的踏实。

150重炮在105身后八百米处开火。六门。间隔二十秒一轮。

150和105的声音不一样。105是“轰”——短促有力。150是“嗡——轰”——先有一个低频的震动从地面传上来,然后才是炸裂。站在150阵地旁边,脚底板会发麻。不是痛。是骨头在跟着振。

张猛站在150阵地后方指挥。他现在不只管88炮。88炮打完炮舰的任务后,他把三组炮手留在湖西岸阵地待命,自己跑到南面150阵地来。

“三号炮——右偏一密位!打那个交通壕入口!”

150的炮管微微转了一点。

“放!”

一百五十毫米口径的高爆弹从炮口出去的时候,炮架底座往地里沉了两公分。复进簧拉到极限,铁疙瘩弹回来。弹壳退出。黄铜壳子在地上滚了半圈。

弹着点在南炮台西侧交通壕入口。交通壕是日军从炮台往城墙方向撤退的唯一通道——半人深的沟,顶上铺着木板和沙袋。150一发下去,木板和沙袋飞上天。交通壕塌了六米长一段。

从炮台往城墙方向逃跑的路断了一半。

前沿阵地上,两挺mG-34通用机枪从预设射击位置开火。枪管压低。扫射高度一米二——刚好是趴在交通壕里的人站起来跑路时的胸口高度。

枪声很密。不像步枪那种“砰——砰——砰”。是“嗒嗒嗒嗒嗒嗒嗒嗒”——连成一条线。弹壳从枪身右侧喷出来,落在地上叮叮作响。

十五分钟后。

谷良民重新把眼睛贴回炮队镜。

南炮台剩下的炮位——还有七门七五山炮和野炮在打。但射速明显降了。从最初的一分钟两发变成了三四分钟一发。不是炮坏了。是炮手不够了。

他伸手抓起电话。摇柄转了两圈。

“报告军座。南炮台火力减弱七成以上。环形炮位损毁过半。交通壕被切断。日军炮兵开始弃炮后撤——部分人员从炮位北侧翻墙往城内跑。”

停了一拍。

“我判断——十分钟后可以发起步兵冲击。”

电话那头是南昌石门楼指挥所。刘睿的声音传来。不快。不慢。

“等150打墙。”

谷良民愣了一下。

“打墙?”

“六门150压低炮口。直射城墙。”

谷良民脑子转了两秒。

城墙。九江城墙。七到九米高。砖石结构。明朝修的底子,清朝补的砖。日军接手后在墙上加了射击孔和沙袋掩体。每五十米一挺九二式重机枪。

150直射城墙——不是曲射。是把炮口压到接近水平,像步枪一样平着打。

一百五十毫米的炮弹以近乎平射的角度砸在砖石墙面上。不需要穿透。只需要把墙体震酥——砖石结构最怕的不是一发猛锤,是持续的震动。震三发五发,内部的灰浆就散了。灰浆一散,砖头就是一堆散沙。一推就塌。

“明白。”

谷良民放下电话。冲身后的通信兵喊。

“传令张猛——150全部转向城墙!六门各分一段!每段五十米!打十发!”

——城墙方向。

第一发150落在城墙南段偏西的位置。

砖石墙面承受了超过四十公斤tNt当量的撞击。墙体不是被炸穿的——是被震碎的。炮弹在墙面上炸开的瞬间,冲击波从撞击点往四面八方扩散。砖缝里几百年的灰浆在冲击波面前像粉末一样迸裂。砖块从墙面脱落,先是巴掌大的碎块往下掉,然后是半人高的整块墙体往外倒塌。

第二发落在同一段。

墙体从顶部裂开一条缝。缝宽半米。从墙顶一直裂到距地面两米的位置。裂缝两侧的砖块松动了,像一排要掉不掉的牙齿。

第三发——是绝杀。

炮弹正中裂缝下沿。冲击波灌进裂缝里往两边劈。整段城墙——约四米宽——从中间拦腰折断。上半截往外倒,下半截往里塌。砖头碎石像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堆成一个斜坡。坡顶连着城墙断面,坡底铺在城外。

豁口。

第一个可通行的豁口出现了。

城墙上的日军反应极快。距豁口最近的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同时开火。扇形弹幕覆盖了整个豁口正面。六点五毫米子弹打在碎砖和泥土上溅起一片白烟。

他们在堵口子。

但150没停。第二段。第三段。第四段。

十分钟内,六门150各打了八到十发。城墙南段出现了四个豁口。最大的宽约六米——得从两发150炮弹前后叠加的位置算。最小的三米出头——只挨了两发,墙顶塌了但底部砖石还堆着。

城墙上的日军机枪手开始移位。原本每五十米一挺的固定配置被打乱了——有的射击位直接被炸没了,有的被碎砖埋住。幸存的机枪手往尚存的掩体后面挪。

谷良民看到了。

机枪火力在重新分配。证明守军指挥系统还在运转——有人在下命令,有人在执行。不是溃散。是调整。

但调整需要时间。而他只需要给对手不到三分钟。

电话再次响了。不是刘睿打来的。谷良民自己摇的。

“各团听令——墙洞排出击!”

——城墙外。两百米。

墙洞排——每排三十人。不是大部队。是尖刀。

三个排对三个豁口。编号一、二、三。

一排长姓李。湖北大冶人。上士出身。脸上有一条从左眉到右耳的旧疤——是台儿庄落在战壕里的弹片划的。他趴在离城墙一百五十米处的一个弹坑里。身后二十九个人分四组散开。

他往前看——第二个豁口。宽约四米。砖石斜坡的角度大概三十五度。能爬。上面有两条清晰的机枪火力线。一条从豁口左侧打过来,打在斜坡中段。另一条从右上方的射击孔里射出,覆盖斜坡底部。

两条线之间有一个空隙。约两米宽。三到五秒换弹间隔的窗口。

他转头看身侧的副排长。

“我带一组走左边。你带二组等我到了斜坡中段——右边那挺枪转向压我的时候你冲底部。三组接应。四组掩护。”

副排长点头。嘴唇紧闭。脸色灰白。不是怕。是知道等一下冲上去得扔命的那种灰白。

“走!”

李排长从弹坑里跳出来。弯腰——不是跑。是矮身子蹿。像一只被抽了一鞭的猎犬。左手握枪,右手攥着两颗手榴弹。

身后四个人跟着他冲出去。

城墙上机枪响了。六点五毫米子弹打在他脚前方的泥地上。泥点溅在脸上——他没抹。

三十米。二十米。到了斜坡底部。

他把身子贴在碎砖堆后面。子弹从头顶飞过去。碎砖碎屑落在钢盔上叮叮响。

右边那挺机枪——果然转了。枪口从原来的射击方向往左偏,朝他这边扫过来。

豁口底部两秒钟的空隙出现了。

副排长带着二组冲了上去。

六个人贴着豁口右侧的残存墙体往上爬。碎砖松动——有人脚下一滑,膝盖磕在砖棱上,裤腿立刻染红。他没吭声。手指死死扣住上方一块凸出的墙砖,把自己拽上去。

李排长从左侧开始往上攀。手榴弹咬掉盖子。拉弦。默数——一。二。扔。

手榴弹翻过豁口顶端。落在城墙内侧。爆炸声和尘土同时涌出来。

他不知道炸到没有。但右上方那挺机枪的声音停了。

是死了还是趴下了——不重要。停了就够了。

他一个翻身跃上豁口边沿。踩着碎砖站在城墙断面上。

城墙内侧——

三米下方是一条窄巷。巷子对面是一排青砖瓦房。房顶已经被炮弹掀掉了半边。巷子里有两具日军尸体。一具面朝下趴着,背上钢盔滚落一旁。另一具靠着墙根坐着——胸口一个拳头大的弹孔,血从棉衣里渗出来,在地面汇成一小片。

他没往城里看。

他往左转——沿城墙内侧跑。

墙上的通道宽约一米二。砖面。有的地方完好,有的被弹坑打断了。他跳过一个坑。又跳过一个。

前方——九二式重机枪的射击位。两个日军机枪手,一个在喂弹,一个在操枪。他们的枪口对着城外豁口方向。

背对着他。

他没开枪。他从腰间拔出最后一颗手榴弹。拧开盖。拉弦。往机枪射击位里一滚。

转身就趴。

爆炸。

碎石和铁片从射击位里喷出来。一截弹链飞过他的头顶——他感觉头皮上被什么东西擦了一下。热的。伸手摸——血。不深。皮外伤。

他回头看。射击位里两个日军已经不动了。九二式重机枪歪在沙袋上。枪管还冒着青烟。

“一组跟上!”

身后三个人翻上来了。沿着墙体内侧,他们继续往下一个机枪阵地摸去。

三分钟后。

城墙南段——六百米范围内。五个日军机枪射击位,两个被背后的手榴弹端掉。三个被正面突破的步兵枪战压制。

谷良民接到前沿报告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投入两个营。城墙南段——全线展开。”

两个营。一千二百人。从三个豁口和城墙两侧同时涌进去。

城墙南段。控制了。

——城西。同一时刻。

周连长蹲在砖窑厂房二楼窗台后面。窗玻璃早碎了。窗框上挂着一块残布——不知道是窗帘还是谁衣服的碎片。

他面前的城墙——距离不到五十米。

第二批船已经到了。码头区域现在有三百多人。从清晨的一百八十人到现在——人数翻了。但枪不够。第二批船带的弹药比人多。每个人分了一百二十发。够打两个小时。

他的眼睛盯着城墙西段。

和南面不一样。西面城墙没挨150的炮弹——刘睿的意图很清楚,所有重炮全打南面,把守军的注意力和兵力都往南拉。西面只挨了他从船上搬下来的82迫击炮。

但82迫击炮够了。

三门迫击炮搬上了砖窑二楼。底座卡在地板木梁上。炮管从窗户探出去。五十米距离——82迫击炮打五十米,跟用手扔差不多。精度高过任何教材上写的数字。

“第一轮——三发。”

三声闷响。近乎同时。

第一发落在城墙顶部马道上。砖面炸开一个坑。碎砖往两边飞。一个日军射击阵位的沙袋被掀翻三个。

第二发——准头更高。落在城墙上一挺九二式重机枪的射击孔正上方。炮弹在射击孔顶部的砖墙上炸开,碎砖和弹片往下灌。机枪手缩回去了——枪管从射击孔里消失。

第三发打偏了一点。落在城墙外侧半米处。泥土炸起来糊了一墙。

“再来!”

第二轮。三发。

这次——两发都砸在城墙马道上的射击位里。

日军城西段的机枪响了一阵——稀了。又稀了。然后停了一片。

周连长从窗台后面探头看。

城墙西段——大约一百五十米的范围内。机枪火力从原来的四挺减到一挺。那挺也只是偶尔打两个短点射。不敢连发了。

他又打了三轮。

十八发迫击炮弹。五十米距离。城墙西段的日军机枪阵位基本瘫痪。

周连长蹲回窗台后面。手掌上的泥和火药灰混成黑色。抹在裤腿上也搓不掉。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通信兵。

“发报。告诉军座——西门可以开了。”

通信兵打开手摇电台。出发前冯家栋塞给他的——沉得跟砖头一样,但关键时刻管用。

嗒嗒嗒嗒。

电报飞出去。

七分钟后回电到手。四个字。

“即刻开门。”

周连长站起来。从砖窑一楼出去。

外面阳光刺眼——他才意识到已经接近中午了。从凌晨上岸到现在,不知不觉打了快七个小时。

“一连跟我。”

他带着三十个人从砖窑厂房侧面出去。贴着一排废旧木箱往城墙方向摸。

目标不是豁口——城西没有豁口。150没往这边打。

目标是城墙西北角。

城墙转角处——所有火力的死角。转角的弧度造成了射击盲区。从两侧城墙伸出来的机枪火力在转角处无法交叉覆盖。只有一挺轻机枪架在转角顶部,但射角被砖石雉堞挡住,打不到墙根下方五米以内的区域。

周连长带人贴着墙根走。

头发几乎碰到墙面。砖头上有弹坑——是之前迫击炮震落的砖渣。踩上去嘎吱响。

他摆手——队伍停下。前面十五米就是西城门的背面。

城门从内侧被沙袋封堵。门洞里驻了一个日军排——大约四十人。他们的枪口朝外。朝码头方向。

他们在等正面来人。

不会想到有人从城墙根底下绕过来了。

周连长捏了捏手里的匕首。

他没用枪。

从转角最窄的缝隙里探出半个身子——看到门洞内侧的沙袋垛。沙袋后面两个日军蹲着。一个在往弹匣里压子弹。一个在喝水壶里的水。

其余的人散在门洞两侧。有的靠墙坐着。有的趴在射击孔后面。

周连长收回身子。竖起手掌。朝后面五个人各比了一个方向。

手语。不是正规军的手语。是他自己编的。

五个人散开。从三个方向同时进入门洞死角。

第一颗手榴弹是周连长自己扔的。

没有拉弦的声音——弦在手套上勒断了一半,扣着指头就拽出来了。手榴弹从他手里出去的弧度很低。贴着沙袋顶部飞过去。落在门洞中央。

他蹲下。双手抱头。

爆炸。

弹片和沙袋碎片从门洞里喷出来。两秒后他起身冲进去。匕首从第一个挡在面前的日军脖子侧面扎进去——拔出来时带了一股温热的液体喷在手背上。

后面的人跟上来了。枪响了。密集的。短促的。不是扫射——是一个人一个人地点。在这么小的空间里扫射会打到自己人。

两分钟。

门洞里恢复了安静。

日军排——四十人。三十一具尸体。九个伤员。没有一个站着的。

周连长的左臂被弹片划了一道。血从袖口渗出来。他没管。

他走到城门正面。沙袋。一层层码着。高过人头。

“拆。”

十个人动手。麻袋一个一个往外搬。沙土撒了一地。

三分钟后。城西门——打开了。

从外面看过去——门洞里的光从内侧透出来。烟尘飘散。一个满脸泥灰的年轻人站在门口。草鞋。土布便服。绑腿上有血。

他转身朝内侧看了一眼。

城内。一条石板路往东延伸。两侧房屋有的完整有的塌了半边。路面上散落着弹壳、碎瓦、断裂的电线杆。

远处——南面方向——喊杀声和枪声混成一片。

南面已经打进来了。

周连长回头看码头方向。后面的人已经在往这边跑了。

城西门。开了。

——中午十二点。

九江城墙上第一面中国军旗升起来。

不是谷良民发的旗。不是绥靖公署统一配发的那种崭新的青天白日满地红。

是一个四川兵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的一面旧川军军旗。

布料皱巴巴的。有些地方颜色褪得发白。折痕处磨出了毛边。旗面上有一块深色的斑——是血渍还是泥渍分不清了。但能看出来洗过好几次。每次都洗不干净。于是就留着了。

这个四川兵姓什么没人问。个子不高。黄黑脸。颧骨很高。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他以前在安宁帮忙搬过炮管。

他把旗子绑在一截断裂的电线杆上。电线杆只剩一米长。他举着这根杆子爬上了城墙最高的那截残墙。

旗子在风里展开了。

不大。一米见方。在灰蒙蒙的硝烟里,那一小块颜色显得格外刺眼。

城墙下面正在巷战。枪声不断。但有人抬头看到了。先是一个。然后两个。然后一整条巷子里的人都往城墙方向看。

没有人欢呼。

打了一上午仗的人没力气欢呼。嗓子是哑的。腿是软的。枪管是烫的。手上全是泥和血和火药灰。

但他们看到了。

那面皱巴巴的旧旗子。

有个人——也是川军——靠在一堵残墙后面往弹匣里压子弹。他看到城头那面旗,手指停了。然后低下头,继续压。速度比刚才快了。

日军残部被压缩到城北沿江码头一带。不到六百人。

弹药所剩无几。

——北码头。傍晚。

长江上的暮色从东面压过来。铅灰色。厚重。把江面和天际线混成一片。分不出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九江城北沿江码头。一栋两层砖楼。

砖楼正面的窗户玻璃一块不剩。窗框上挂着碎玻璃渣——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碰出一声细微的叮响。墙面上弹孔密密麻麻。有些是步枪的。有些是迫击炮弹片划出的长条形豁口。

二楼。藤堂高秀的指挥所。

城防图还钉在墙上。右下角被弹片撕掉了一角。那一角正好是城西码头的位置——现在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电台电池耗尽了。最后一份电报在二十分钟前发出。收报方是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发报方是九江守备队指挥官藤堂高秀陆军少将。

电文只有两行。

第一行:“职部弹尽援绝,决与九江共存亡。”

第二行:“天皇陛下万岁。”

发完后通信兵把电台关了。不是省电。是没电了。

藤堂站在桌前。

桌上——那把刀。

他在凌晨四点二十分下达“分兵失误”电报时就把刀放在桌上了。从那时到现在——十四个小时。刀一直放着。没动过。

现在他伸出手。

指尖碰到刀柄。鲨鱼皮裹的刀柄。粗糙。握在手里的时候掌心会有一种扎扎的触感。他用了十年的东西。从陆大毕业那天挂在腰间,到东京家中壁龛上挂了三年,到华中派遣军司令部领命时重新佩上。

他把刀抽出来。

刀身出鞘。钢。手打的。刀匠名字刻在栋线旁边——肥后同田贯正国。四代目。

他用右手拿起桌角叠着的白手套。戴上。然后用戴了白手套的手拿起一块棉布。棉布是白的——这两天没人碰过它。

擦刃口。

一寸一寸擦。从刀尖到刀根。棉布在钢面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刀身上映出窗外的暮色。灰蒙蒙的长江。冷却的铁一样的天空。

他把棉布放下。刀没入鞘。握在右手。

左手正了正军帽。少将军服上的每一颗扣子都扣着。领口。袖口。腰带。马靴。全部整齐。

像要去参加阅兵。

他推开门。走出去。

木楼梯踩下去嘎吱响。一楼门口——二十多个人。宪兵。参谋。传令兵。有的持枪。有的空手。有的受了伤,胳膊吊在脖子上。全看着他。

没人说话。

藤堂迈过门槛。码头的石阶在夕阳里发着暗淡的光。江风从东面吹来。军帽帽檐被吹得微微上翘。

他沿着码头木栈道往前走。步履平稳。不快不慢。佩刀竖着握在右手。刀鞘底部离地面两寸。

身后二十多个人跟上来。

他们走过一个拐角。木栈道尽头是一条横街。横街两侧房屋塌了大半。碎砖瓦砾堆在路面上。

街巷拐角处——

周连长蹲在一堵矮墙后面。手里端着一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

他先看到的不是人。是步伐。石板路上“嗒——嗒——嗒”的皮靴声。不慌不忙。不像逃命。不像冲锋。像走路。

然后他看到了肩章。

金色的。少将。

然后是那把刀。

竖握。右手。刀鞘未解。

后面跟着二十多个人。有几个端着机枪。

周连长的拳头攥紧了。不是紧张。他已经打了快十五个小时的仗。从凌晨三点芦苇荡出发到现在。紧张这种东西早在码头上岸的时候就用完了。

他看了两秒。

这个日本人不是来投降的。白手套。正装。佩刀。

不是送死。是赴死。

有一瞬间——很短的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像个军人的死法。

然后这个念头被他掐掉了。军人的死法不需要别人来评价。他是中国兵。他的任务是消灭敌人。评价是后方文人的活儿。

“迫击炮——”他转头压低声音。

身后三十米——一门82迫击炮蹲在一处废墟后面。炮手蹲在旁边等着。

“瞄准少将后面的机枪手。别打前面那个。”

炮手抬头看了他一眼。周连长的脸在暮色里只看到轮廓。泥灰。血迹。一双不眨的眼睛。

炮手低头。调高低机。

“放。”

第一发。落在藤堂身后七八米处。爆炸掀起的碎石打翻了两个宪兵。一个当场倒地。一个捂着脸往后退。

第二发。更近。三米。冲击波把一个端机枪的参谋摔出去。机枪脱手在地上翻了两圈。

第三发。正中人群中段。

护卫倒了一大半。站着的不到十个。有人开始往回跑。有人趴在地上不动了。

藤堂没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皮靴踩在碎砖上。嘎吱。嘎吱。

走了五步。

他停下,目光没有投向前方巷口的中国士兵,而是转向了西方——那是城西码头的方向,是他防线被撕开的致命缺口。他似乎在看那片他曾忽略的芦苇荡,眼神里闪过一丝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是懊悔,是释然,亦或是对一名战术指挥官而言最终的自我审判。

随即,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

刀身在暮色里闪了一下——不是亮。是那种冷锻钢特有的、收敛的、不反射光线但会吸住视线的微光。

他握刀的姿势变了。从竖握变成平持。刀尖朝前。

他要冲。不是冲向胜利,而是冲向自己战败的结局。

屋顶上。

周连长的人已经架好了一挺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枪管从屋顶破损的瓦片缝隙里伸出来。三脚架压在两根横梁上。射手右眼贴上照门。

三十米。胸口位置。光线足够。

“打。”

七点七毫米子弹——三发。从屋顶往下倾泻。不是连射。是三发短点射。每一发间隔不到零点三秒。

第一发命中左胸。

藤堂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右手的刀没掉。他的手指还攥着刀柄。关节发白。

第二发命中右胸。

他的脚步停了。皮靴在碎砖地面上打滑。身体开始向右倾斜。

第三发命中腹部。

军刀脱手。

刀在空中翻了半圈。刀柄的鲨鱼皮在暮色里一闪。然后刀尖朝下插在碎砖缝隙里。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歪倒在地面上。

藤堂高秀——日本陆军少将——倒在一面砖墙根下。

后脑勺靠着墙。左手垂在身侧。右手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但手里已经空了。五根手指蜷曲着。白手套上从掌心到指尖——全是红的。

眼睛睁着。

看着长江方向的暮色。

灰蒙蒙的。

码头上还站着的六百日军残部——枪声停了以后——没有人再开枪。

有几个人把枪放在地上。慢慢举起手。

有几个人跪下来。

有一个人弯腰呕吐。

六百人。停止了抵抗。

周连长从屋顶下来。手里拿着一根通条——刚检查完枪管散热。

他走到墙根下。站了一秒。

然后弯腰。

捡起那把军刀。

刀身上没有血——它没来得及沾血。肥后同田贯正国四代目打的钢。刀柄鲨鱼皮。刀镡铜制。缠柄丝完整。

一把好刀。一把没用出去的刀。

周连长看了刀两秒。转头看地上的人。

“找一面膏药旗,把他的脸盖上。”

旁边的兵愣了一下。

周连长的声音没有起伏。

“日军少将。留个全尸。拍照留档。”

他把刀递给通信兵。

“送石门楼——给军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