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黄山官邸会议厅的门再次打开。
众人陆续回到各自的位置。
上午留下的几份文件仍摆在桌上。
苏联援助缩减。
德国人员撤离。
滇越铁路面临威胁。
汪精卫准备另立中央。
每一件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薛岳最先落座。
他把军帽放在桌角,伸手拿过茶杯。
茶水已经换过,却一口未动。
何应钦坐在左侧,低头翻看军政部送来的兵力表。
白崇禧面前多了一个蓝皮文件夹。
陈诚与俞大维低声交谈了几句。
戴笠仍坐在靠墙的位置。
上午那场风波后,他的话明显少了。
刘睿最后一个走进会议厅。
他手中只有那本黑皮笔记本。
里面没有华丽的计划书。
只有一项项经过核实的数据。
他拉开椅子坐下,将笔记本放在右手边。
两点整,侧门开启。
国军元首走进来,众人同时起身。
“坐。”
国军元首在主位落座。
他先扫了一眼桌边众人。
“上午说得够多了。”
“先说点提气的。”
他看向白崇禧。
“健生,你通报。”
白崇禧起身,打开蓝皮文件夹。
他脸上的凝重淡了不少。
“第一件事,诺门坎。”
会议厅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白崇禧抽出第一份战报。
“八月二十日,苏军在诺门坎地区发动总反攻。”
“朱可夫集中了装甲、航空和炮兵优势。”
“苏军从两翼突击,封闭日军退路。”
“日军第二十三师团主力被围在哈拉哈河东岸。”
他将战报向后翻了一页。
“经过十余日激战,日军有组织的抵抗已经瓦解。”
“第二十三师团遭到毁灭性打击。”
“能够成建制撤出的兵力极少。”
“关东军投入战场的部队伤亡惨重。”
“坦克、装甲车、火炮和运输车辆损失极大。”
白崇禧抬起头。
“确切伤亡数字还要继续核实。”
“但有一点已经可以确认。”
“日本陆军的北进计划,撞上了铁板。”
“关东军短期内无力再向苏联发动大规模进攻。”
“东京大本营正在重新评估北方战略。”
薛岳把茶杯重重放回桌上。
“输得好!”
“关东军不是整天叫嚣天下无敌吗?”
“这回让苏联人的坦克教教他们规矩!”
他的嗓门压不住,震得杯盖一响。
在场几名将领没有责怪。
何应钦甚至点了点头。
“日军在诺门坎损失的,不只是一批兵力。”
“更重要的是,他们对苏作战的信心受到了重创。”
“日本大本营必然重新调整兵力部署。”
白崇禧接过话。
“敬之兄说得不错。”
“关东军不敢轻易北上,对中国是好事。”
“日本能够调动的兵力和资源终究有限。”
“北面的口子被堵住,他们只能重新计算每一笔账。”
他翻开第二份文件。
“第二件事,华中日军正在全面收缩。”
会议厅重新安静下来。
“南昌被我军收复后,日军第十一军的部署发生重大变化。”
“第一百零一师团与第一百零六师团已经退向九江、德安。”
“修水、武宁、奉新等前出阵地全部放弃。”
“湘北方向,上村支队与奈良支队已经撤回岳阳附近。”
“第三十三师团也退回鄂南。”
“日军在湘北新占领的土地,已经全部丢掉。”
说到这里,白崇禧看了刘睿一眼。
“军令部综合各战区情报,得出一个判断。”
“日军在华中的战略,正从积极进攻转入防御。”
“至少在完成补充前,第十一军无力再发动同等规模的攻势。”
“南昌一战打断了他们的节奏。”
“诺门坎又逼着东京重新分配资源。”
“我们终于得到了一段喘息时间。”
桌边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薛岳盯着墙上的地图,眉头舒展开来。
第九战区刚打完一场恶仗。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喘息意味着什么。
部队需要补员。
伤兵需要救治。
阵地需要修整。
炮弹和粮食更需要补充。
能有三个月安稳期,十几个军就能恢复元气。
若能争取半年,湘北防线便可重建。
何应钦放下手中的文件。
“这确实是开战以来少有的机会。”
“但不能把日军的收缩当成无力反攻。”
“他们是在缩短战线,积蓄力量。”
“各战区仍要严防其局部突击。”
白崇禧合上文件夹。
“当然不能松懈。”
“不过结论也很清楚。”
“我们面对的日军,已经不是三个月前那支日军。”
“他们的进攻能力正在逼近临界点。”
“这是中国战场第一次真正获得战略喘息。”
白崇禧坐了回去。
会议厅里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
国军元首听完,没有立即表态。
他看了一会儿墙上的地图。
那张脸上的阴沉稍稍退去。
“好消息,我听进去了。”
“但仗还要打。”
“日本人退一步,不代表他们认输了。”
“我们若只会庆祝,他们缓过气来就会再打。”
国军元首收回目光,语气一沉,将刚刚缓和的气氛重新拉紧:
“诺门坎的胜利,是苏联人用钢铁换来的。日军的收缩,是我们用人命填出来的。这恰恰说明,没有强大的工业,我们就只能指望别人胜利,或者拿人命去换空间!”
“现在,别人要松手了。我们的刀,磨得怎么样了?”
他目光如炬,直刺全场。
“现在说正事。”
“青霉素换来的三国合作,已经推进了一年多。”
“德国人在撤。”
“苏联人的态度也在变化。”
“美国那一头,工程庞大,见效还要时间。”
“若德国和苏联同时抽身,我们就会失去两条重要外援渠道。”
他停了一下。
“接下来怎么办,今天必须拿出章程。”
国军元首看向刘睿。
“世哲,你是国防资源战略委员会执行主任。”
“整件事由你牵头。”
“你先说。”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刘睿身上。
刘睿站起身,翻开黑皮笔记本。
他没有先谈苏联,也没有谈德国。
“报告委座。”
“我先汇报弥渡基地。”
“德国人员撤离,对弥渡有影响。”
“但不会让弥渡停产。”
俞大维的钢笔停在纸面上。
何应钦也抬起了头。
刘睿翻到记录弥渡产能的那一页。
“第一,重型火炮。”
“弥渡的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生产线,已经稳定运行。”
“目前月产两门。”
“原材料供应稳定时,可提高到四门。”
“炮管锻造、深孔加工、膛线拉制、热处理均已独立完成。”
“德国工程师撤离后,中方技工能够继续生产。”
没有人出声。
月产两到四门,看上去并不惊人。
可这是重达数吨的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
中国此前能够自主稳定制造的火炮,主要集中在中小口径。
重炮制造长期受制于材料、设备和精密加工。
如今刘睿却告诉他们,一条完整的重炮生产线已经立住了。
刘睿继续汇报。
“首批六门试产炮已经投入南昌作战。”
“部队暂称其为中正式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
“实战中,该炮对钢筋混凝土工事毁伤明显。”
“南昌北城墙的主要突破口,就是由这六门炮轰开。”
薛岳抱着双臂,靠在椅背上。
这批重炮经过长沙时,他亲眼见过。
六门大炮配着牵引车和弹药车,从公路上排成长龙。
当时他只知道刘睿藏了一副硬牙。
直到南昌城墙被轰开,他才知道这副牙有多利。
薛岳开口道:“这件事我可以作证。”
“六门炮,我在长沙亲眼清点过。”
“南昌城破后,前线战报也核实过炮击效果。”
“日军修了两个月的工事,没能顶住一个上午。”
此话一出,何应钦转头看了薛岳一眼。
那目光停留了片刻。
重炮从云南运到赣北,必然经过第九战区。
薛岳从头到尾没有向军政部透露。
若非南昌战果太大,这六门炮恐怕仍藏在刘睿手中。
何应钦端起茶杯,用杯盖拨了两下水面。
他没有喝,又将杯子放回原处。
刘睿没有理会桌边无声的交锋。
“第二,八十八毫米高射炮。”
“样炮已经完成试制。”
“固定靶、拖曳靶和对地射击均已通过测试。”
“炮身、炮闩、复进机没有发现结构性问题。”
“目前正在解决批量生产中的工时控制。”
“预计完成工装调整后,可以进入小批量生产。”
陈诚放下茶杯,身体向前挪了几寸。
重庆与成都都面临日军轰炸威胁。
现有高射炮数量远远不够。
一门能够国产的八十八毫米高射炮,意义不亚于重榴弹炮。
“射高和射速呢?”
陈诚问得很直接。
“实测性能接近德方原型炮。”
刘睿回答。
“具体数据已经封存。”
“兵工署派人核验时,可以现场查看试射记录。”
陈诚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刘睿翻过一页。
“第三,军用光学。”
“弥渡基地已经能够独立生产炮队镜、周视瞄准镜和基线测距仪。”
“核心镜片可自行磨制。”
“镀膜、装校和标定也由中方人员完成。”
“现有重炮与高射炮使用的光学器材,不再依赖进口。”
“啪嗒。”
俞大维手里的钢笔碰在桌面上。
声音不重,却让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俞大维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只是死死盯着刘睿,嘴唇微微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不是失态,而是一种长久以来被技术壁垒压得喘不过气的技术官僚,在看到曙光瞬间的信仰崩塌与重塑。
他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双眼,竟隐隐有些湿润。
“世哲。”
“你刚才说,军用光学已经国产化?”
“是。”
“瞄准镜和测距仪都能自产?”
“都能。”
“不是用德国库存镜片组装?”
“不是。”
“从玻璃熔炼到镜片加工,再到最后标定,全部在国内完成。”
俞大维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他重新戴好眼镜,又盯着刘睿看了几秒。
兵工署最缺的从来不只是一张图纸。
没有合格的测距仪,再好的远程火炮也是瞎子。
没有稳定的炮镜,炮兵就无法精确修正弹着点。
国内多家兵工厂能够修炮,也能仿造部分炮件。
唯独精密光学长期依靠进口。
德国一旦断供,许多火炮造出来也无法形成完整战斗力。
弥渡解决的不是一个零件。
它补上了中国重炮工业最难的一块短板。
俞大维在本子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可桌边的人都听出了分量。
白崇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看着刘睿,缓缓点头。
上午俞大维说,中国军工只能依靠自己的家底。
下午刘睿便把这份家底摆上了桌。
不是设想。
不是半年后的规划。
而是已经造出成品,并经过战场检验的生产线。
何应钦仍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从刘睿移向薛岳,又落回面前的文件。
军政部竟然没有提前掌握重炮的准确产量。
更没有收到八十八毫米高射炮试制成功的报告。
国防资源战略委员会直接向国军元首负责。
从法理上讲,刘睿没有越权。
可一条重炮线,一条高炮线,再加军用光学体系。
这已经不是普通兵工厂了。
它是一套能够独立运转的重武器根基。
陈诚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他终于明白俞大维上午为何把希望押在刘睿身上。
川渝工厂能造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
弥渡能造一百五十毫米重炮和高射炮。
两处基地若能持续扩产,中国便有了自己的炮兵骨架。
会议厅里再无人交谈。
所有人都看向主位。
国军元首原本叩击桌面的手指已经停住。
他没有先问刘睿。
“俞署长。”
“你听到了?”
俞大维站起身。
“听到了。”
“你怎么看?”
“若数据属实,弥渡已经具备完整的重炮制造能力。”
俞大维回答得很谨慎。
“尤其是军用光学。”
“这一项若能稳定量产,意义比多造几门炮更大。”
“国内其他兵工厂也能从中受益。”
国军元首点头。
“让工署的人去核实。”
“生产线、库存、技工数量、原料储备、月产能力。”
“逐项核对。”
“不要只看报表。”
“要进车间,要看试射,还要问一线技工。”
俞大维答道:“是。”
“我亲自选人。”
“十日内出具核验报告。”
国军元首这才转向刘睿。
他的目光在刘睿脸上停了两秒。
“你为国家打下这份家底,我看在眼里。”
“弥渡能独立运转,是你的功劳。”
“参加建厂的工程师和工人,也要记功。”
刘睿微微低头。
“谢委座。”
“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国家战略科学顾问委员会的诸位科学家、德方工程师和国内技工都出了力。”
“弥渡能立住,靠的是几百人日夜守着机器。”
国军元首抬手打断他。
“该奖的人,一个都不会少。”
“不过弥渡解决的是南方精密工业。”
“它造得出重炮,造得出光学器材。”
“却代替不了西北的钢铁、车辆、坦克和飞机体系。”
国军元首向后一靠。
“德国人撤离,弥渡不会停。”
“苏联人若撤走,西北怎么办?”
“兰州、榆中、天水、阎良那一大片厂房怎么办?”
“难道把几万工人遣散?”
“把成百上千台设备封起来?”
“还是任由那些生产线变成废铁?”
一连串问题压下来,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收紧。
国军元首盯着刘睿。
“你是整个项目的牵头人。”
“也是国防资源战略委员会执行主任。”
“我不想听困难。”
“我要听应对。”
刘睿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翻开笔记本后半部分。
那里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工业布局图。
他把图取出来,平铺在桌面上。
白崇禧看见图纸上密集的红蓝标记,身体坐直了。
俞大维也重新拿起钢笔。
刘睿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