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四十分。
刘睿骑马行进在新一师第一团的纵队最前方。
身后是陈守义和两名通信兵,无线电台的天线在夜色中微微晃动。
“守义。”
“在。”
“太湖周边,我军还有哪些友军?”
陈守义翻开随身携带的情报汇总本,借着通信兵手电筒的微光快速扫了一眼。
“军座,根据武汉军事委员会最新通报和我军贸科情报点交叉核实——”
“太湖以南,桂军第131师师长林赐熙、第135师师长苏祖馨,部署在严恭山至宿松一线,兵力各约六千人,装备较差但士气尚可。”
“太湖以北,西北军第68军刘汝明部,149师和128师,正在大别山南麓布防,兵力约一万四千人。”
“宿松方向,第8军第15师残部,师长汪之斌,在烽火山一战后退守凉亭河以西,目前可战兵力不足两千人。”
“另外,桂系第31军韦云淞所部奉命在太湖县城西北的山地机动阻敌,之前遇上的第138师莫德宏部就是所属部队之一”
陈守义合上本子。
“总计友军约四万余人,分散在太湖周边各个方向。”
刘睿勒住马。
“各部之间有没有统一指挥?”
“没有。”
陈守义的声音很直白。
“各打各的,互不统属。”
刘睿沉默了两秒。
“发报。”
“发给谁?”
“所有人。”
刘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8军15师汪之斌、第31军、桂军131师和135师、第68军149师和128师。”
“电文内容——”
他顿了一下。
“第七十六军军长刘睿已率主力三万人抵达太湖以西。正面由我军承担。请贵部配合侧击日军第六师团。”
陈守义飞速记录,抬头确认。
“就这些?”
“再加一句。”
刘睿的目光投向东方那片漆黑的天际。
“刘睿来了。”
通信兵的手指在电键上跳动,嘀嘀嗒嗒的电报声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
宿松,凉亭河以西。
一座被炮弹炸塌了半边的祠堂里。
第8军15师师部。
汪之斌靠在断墙上,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右手捏着一根快燃到手指的烟头。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烽火山上那五百个弟兄的脸,一闭眼就在眼前晃。
一个排长抱着手榴弹冲进鬼子堆里的画面。
一个班长把枪栓卸了扔进沟里,不给鬼子留一颗子弹。
他们死得干干净净。
可他这个师长还活着。
活着,比死更难受。
“师座!”
通信员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
“武汉方向来电!”
汪之斌接过电报,凑到油灯下面看。
电报纸上的字不多。
【第七十六军军长刘睿已率主力三万人抵达太湖以西。正面由我军承担。请贵部配合侧击日军第六师团。——刘睿来了。】
汪之斌的手停住了。
他把电报纸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看了看。
“刘睿?”
他的声音发哑。
“是哪个刘睿?”
通信员咽了口唾沫。
“师座……就是那个川军的刘睿。”
“川军……”
汪之斌喃喃自语,眼神空洞,仿佛没听见。川军?又是那些只会保存实力的军阀部队吗?
他下意识地想把电报纸揉掉。
但“刘睿”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麻木的神经。
他浑浊的眼球艰难地转动,重新聚焦在电报上,嘴唇无声地开合着……永城……罗店……德械师……重炮!
一道闪电划破了他脑中的死寂!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通信员的肩膀,枯瘦的手指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声音因压抑不住的狂喜而嘶哑:“快说!是那个在罗店和永城把鬼子整师团打残的刘睿?是那个有二十四门重炮的刘睿?!”
通信员被他抓得生疼,但重重点头:“就是他!”
汪之斌的烟头掉在了地上。
他没去捡。
他低下头,盯着电报上“刘睿来了”四个字,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的肩膀开始抖。
不是冷。
不是怕。
是一股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压了三天三夜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转过身,面向祠堂里那些东倒西歪的伤兵。
那些从烽火山上爬下来的残兵。
缺胳膊断腿的,裹着脏绷带的,躺在门板上发烧的。
不到两千人。
三天前还是五千人。
“弟兄们。”
汪之斌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几个还能动的兵抬起了头。
“刘军长来了。”
他举起手里的电报。
“刘睿的七十六军,三万人,到了。”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躺在担架上的兵忽然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
是无声的,肩膀一抽一抽的那种。
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截了,伤口还在渗血。
他转过头,看着墙角堆放的那一排遗物——烽火山上牺牲弟兄的水壶、臂章、家书。
“营长……”
他的嘴唇哆嗦着。
“有人来给咱报仇了……”
汪之斌咬紧牙关。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抓起桌上的钢笔,在电报背面写下回电。
【15师汪之斌收到。全师残部一千八百人,随时听候调遣。烽火山五百弟兄在天上看着。请刘军长替我们把这笔账算清楚。】
他把电报交给通信员。
“发。”
——
凌晨五点。
天色从黑变成了铅灰色。
东方的地平线上浮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望江岭以南的松林山谷里。
张猛站在炮兵阵地正中央。
他的面前,二十四门105毫米榴弹炮一字排开。
炮口全部指向东方。
炮手们蹲在各自的炮位里,手搭在炮闩上,呼吸急促。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字。
张猛的右手高高举起。
他攥着一面小死旗。
晨风吹动旗角,猎猎作响。
他死死盯着东方,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黎明前的微光里显得有些狰狞。
不是紧张。
是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即将喷薄而出的战栗。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一次性指挥过二十四门重炮。
从军十年,从川军那些破烂山炮打起,弹药永远不够,炮管永远是旧的。
今天不一样。
二十四门崭新的105。
五个基数弹药。
一万两千发炮弹。
他的耳机里传来陈守义的声音。
“张猛,军座命令——开火。”
张猛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右臂猛地劈下。
“开火!!”
红旗落下的一瞬间——
二十四门105毫米榴弹炮同时怒吼。
不是依次射击。
是同一秒钟。
二十四道火光从炮口喷出,照亮了整片松林。
气浪掀翻了炮位旁的伪装网,松枝被炮口焰烧成灰烬。
地面在震动。
不是比喻。
是真的、物理意义上的震动。
一里之外的指挥所里,刘睿桌上的水杯被震得从桌沿滑落。
二十四颗十四公斤重的高爆弹,以每秒四百七十米的初速,划过灰色的天空。
飞行时间:十二秒。
——
太湖以东三里。
日军第六师团第11旅团的行军队列。
他们正在执行稻叶四郎的收缩命令。
三千多名日军步兵排成纵队,沿着公路向东撤退。
辎重车辆、弹药车、马匹挤在公路上。
队列拉了将近两公里长。
第一颗炮弹落地的时候,大多数日军士兵甚至没有听到炮声。炮弹比声音先到。
一名正在队列中行进的日军伍长,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天空。
他什么也没看见。
下一秒,他前方二十米处的弹药车无声地膨胀成一个橘红色的火球。
毁灭性的冲击波瞬间将他掀飞。
在他身体被撕裂、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那迟到的、撕裂天空的尖啸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才姗姗抵达。
第一颗弹落在公路正中央,一辆弹药车的旁边。
十四公斤高爆弹触地引信起爆。
弹丸碎裂成数百枚高速破片。
弹药车殉爆。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从公路中央腾起来,高度超过了路边的树梢。
然后是第二颗。
第三颗。
第四颗。
二十四颗炮弹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差里,覆盖了六百米长的公路路段。
日军行军队列被炸成了三截。
惨叫声被爆炸声吞没。
碎石、泥土、弹片、断肢混在一起,从天上落下来。
公路变成了一条沸腾的火河。
——
稻叶四郎从帐篷里冲出来。
他的军帽歪了,没顾上扶。
东方的天际线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连续不断的爆炸声从前线方向传来,像一面巨大的鼓面被人疯狂锤打。
他的耳朵嗡嗡响。
不是因为炮声太大。
是因为他听出了那炮声的频率。
密集。
沉重。
是大口径榴弹炮。
不是75山炮的脆响,不是迫击炮的闷声。
是105。
而且——数量极多。
“混蛋!”
稻叶四郎咬碎了后槽牙。
“炮兵联队!给我反击!压制支那军的炮兵阵地!”
他转身冲回帐篷,抓起地图。
但他不知道刘睿的炮兵在哪里。
侦察机被打下来了。
地面侦察兵被桂军残部挡在外围。
他只知道炮弹是从西边飞来的。
“方向西偏北!距离八到十公里!”
参谋根据弹着点回推了一个大致方位。
稻叶四郎一把抓过无线电话筒。
“炮兵联队长!向西偏北方向展开压制射击!”
第六师团的炮兵联队开始响应。
三十六门75毫米野炮和山炮陆续开火。
十二门105毫米榴弹炮也加入了齐射。
炮弹呼啸着飞向西方。
落在了望江岭前方的坡地上。
爆炸掀起大片泥土。
几棵松树被气浪连根拔起。
一发炮弹落在新一师第三团的交通壕外侧,弹片削断了两根电话线。
但距离张猛的炮兵阵地还差了四百米。
张猛站在炮位后方,头顶呼啸的来弹让他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但他没动。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炮兵观察员的报告上。
“一营!修正方位角!向左偏三密位!仰角不变!”
“二营!延伸射击!覆盖公路东段!”
“三营四营!转移火力!目标——日军炮兵阵地!”
他从观察所送来的方位数据中精确捕捉到了日军炮兵开火时的闪光位置。
“方位二七四!距离六千八百!高爆弹!急速射!”
十二门105同时转向。
炮管在液压驻退器的嘶嘶声中微微偏转了角度。
“放!”
十二颗炮弹呼啸而出。
日军炮兵阵地在十二秒后变成了火海。
密集的高爆弹准确落在了日军山炮连的阵地上。
一门75山炮被炸得翻了个底朝天,炮架断成两截。
弹药堆燃起大火,殉爆的冲击波掀翻了相邻两门炮的防盾。
炮手被弹片切割,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张猛没有停。
“继续打!往后延伸五十米!把他的105阵地也给我端了!”
第二轮齐射落下。
日军炮兵联队的十二门105榴弹炮刚刚完成第一轮射击,炮手正在装填第二发。
十二颗高爆弹从天而降。
两门日军105被直接命中,炮管扭曲变形。
一个炮位的弹药箱被引爆,火柱冲天。
炮兵联队长趴在观测壕里,满脸是土,嘴里不停地喊着修正诸元的数字。
但他的炮手已经不够了。
张猛的第三轮炮弹落下来的时候,日军炮兵联队的还击火力骤然减弱了一半。
稻叶四郎站在指挥部外面,看着东南方向那片火光冲天的炮兵阵地。
他的拳头死死攥在身侧。
炮兵联队的36门75被毁了至少十门。
12门105被毁了四门。
开战不到二十分钟。
他的炮兵就快被打哑了。
“差距太大了……”
参谋长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颤抖。
“对面的炮兵精度太高了……我们的反击根本打不到他们的炮位。”
稻叶四郎没有回头。
他死死盯着西边那片被硝烟笼罩的山岭。
那里有二十四门105。
瞄得准,打得狠,而且——炮弹管够。
他在永城的战报里读到过刘睿的炮兵。
当时他不以为然。
现在他信了。
——
凌晨五点三十分。
张猛的重炮尚在怒吼。
刘睿站在望江岭指挥所前,举着望远镜看向东方。
日军的行军队列已经被炮火撕成了碎片。
公路上到处是燃烧的车辆和散落的辎重。
但日军的收缩速度依然很快。
稻叶四郎显然在拼命把还没被炸到的部队往东拢。
“秦风。”
刘睿放下望远镜。
秦风早已等在旁边,眼睛里的火光比炮口焰还亮。
“到!”
“新一师一团,跟我来。”
刘睿从马匹旁取下钢盔,扣在头上。
“从左翼的山谷穿过去,插到日军公路行军队列的中腰。”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这里,太湖以东五里,公路经过一个叫石牌的小镇。日军的队列从石牌向东延伸。”
“你从北面的山脊线切下去,把他的行军纵队一刀截成两段。”
秦风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
“军座,你跟我去?”
“我到前沿观察,不进入交战区域。你带一团打。”
刘睿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截断之后,用mG-34封锁公路两端。日军前半截自顾不暇,后半截被你堵住。”
“一团多少挺mG-34?”
“十二挺。加上Zb-26六十多挺。”
秦风咧嘴。
“够了。”
“他娘的,等这一天等了半年了!”
他转身冲向一团的队列。
“弟兄们!上刺刀!跟老子走!”
一团两千一百人的队列骚动了一下。
然后安静下来。
上千把刺刀在晨光中同时出鞘。
咔嚓。
咔嚓。
咔嚓。
整齐得像一个人的动作。
刺刀卡在枪口上,寒光闪烁。
秦风拎着一支毛瑟98k走在最前面,大步流星。
一团从望江岭北侧的山谷鱼贯而入。没有人说话,只有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和刺刀刮过晨雾的微响。那两千一百个身影,像一条沉默的钢铁长龙,义无反顾地投入了前方那片被炮火与死亡笼罩的灰色迷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