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外的操场上,人声鼎沸,像是赶集的庙会。
陈守义的临时办公桌被围得水泄不通,三名军贸科的文书奋笔疾书,算盘珠子拨得快要飞起来。
刘睿站在会议室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一个多小时后,最后一位师长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小心翼翼地吹干了墨迹,才长舒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桩天大的事。
操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陈守义捧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快步走到刘睿面前,额头上全是汗。
“军座,都登记完了。”
“我们带来的这批货,够发吗?”刘睿问。
“够。”陈守义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按清单上的兑换比例,发完这一轮,步枪和机枪还剩三成,炮弹有点紧张,但火炮还能剩下七门75毫米步兵炮和三门Flak30防空炮以及两门105榴弹炮。”
刘睿点了点头,心里有了底。
总算没开张第一天就砸了招牌。
他接过账本,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印章,然后转身走回会议室。
“各位将军。”
他的声音不大,但刚才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的将领们,立刻重新坐好,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带着敬畏,也带着一丝期待。
“激动的心情,我能理解。”刘睿将账本放在桌上,“登记完了,就代表这笔买卖已经定了。”
“货,今天之内就会从仓库里拉走。”
“但是,事情还没说完。”
众人神色一凛。
刘睿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第五战区那一排将领身上。
“请问,哪位是孙桐萱将军?”
人群中,一个面容刚毅、两鬓微霜的中年将领站了起来,身上带着一股山东大汉的硬朗之气。
“刘军长,我就是孙桐萱。”
刘睿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孙将军,久仰大名。台儿庄一役,第三集团军血战不退,为全歼矶谷师团立下了汗马功劳,国人敬佩。”
孙桐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声应了一句:“分内之事。”
“好一个分内之事。”刘睿话锋一转,“孙将军,有件事,我想当面跟您核实一下。”
“半个月前,在武汉的军事会议上,我曾将一批自产的德械装备,悉数上交给了军政部。”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并且,我当着委员长和何部长的面,指明了这批军火的用途——专门用来奖赏在台儿庄大捷中立下赫赫战功的有功之军。”
“其中,就包括六门105毫米的榴弹炮,以及足够武装一个我麾下新一师三成的步枪、机枪和迫击炮以及75炮。”
刘睿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视着孙桐萱。
“孙将军的第三集团军,是台儿庄的首功部队之一。不知道这批军火,您收到了没有?”
轰!
这番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响!
孙桐萱当场就愣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脸上满是茫然和错愕。
他下意识地扭过头,看向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李宗仁。
李宗仁的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但他端着茶杯的手,却在空中停顿了一刹那。
会议室里,那些刚刚还在为抢到军火而兴奋的杂牌军将领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们不是傻子。
刘睿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何应钦把那批奖励功臣的军火,给黑了!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或同情,或愤怒,或讥讽,全都落在了孙桐萱和李宗仁的身上。
孙桐萱的脸,刷的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的小丑。
什么首功之臣?
连应得的赏赐都拿不到,算他妈的什么功臣!
李宗仁缓缓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刘睿,而是对着孙桐桐温和地笑了笑。
“敬之公军务繁忙,统筹全国的后勤补给,一时有所疏漏,也是情理之中。”
他轻描淡写地打了个圆场。
“不过,这批军火,不日就将送达第五战区。届时,我自会按照台儿庄的功劳大小,分配给各部。”
好一个“军务繁忙”!
好一个“不日送达”!
在场的老油条们谁听不出这是官面上的客套话?
刘睿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原来如此。”
他像是完全相信了李宗仁的解释。
“那就好。我还以为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毕竟,现在武汉会战在即,各部队都急需加强火力,耽搁不得。”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的“善意”。
“如果何部长实在太忙,抽不开身处理这件事……”
刘睿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让在场众人心底发寒的笑容。
“我不介意,亲自去一趟军政部,找何部长催一催。”
“毕竟,这批军火是我交上去的,我有责任,确保它们能送到真正该拿到它们的人手里。”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
王缵绪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茶杯都忘了放下。
范绍增张着嘴,脸上的“哈儿”像彻底凝固了。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杨森,也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疯了!
这小子是真疯了!
他这是要干什么?
这是要为了一个杂牌军,为了一个外人,公然跟执掌全国军火命脉的军政部长何应钦叫板!
所有人的心脏,都因为这句话而疯狂地跳动起来。
他们看着站在主位上的那个年轻人,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精明的军火商。
而是在仰望一尊敢于挑战旧秩序、为天下不平事仗义执言的……神!
孙桐萱的眼眶,唰的一下就红了。
他猛地站起身,朝着刘睿的方向,重重地抱了抱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但那份感激与敬佩,已经溢于言表。
李宗仁看着刘睿,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至极的光芒。
他知道,刘睿这一手,不仅是帮孙桐澈讨公道。
更是在帮他李宗仁,在帮整个第五战区,在帮所有不受待见的杂牌军,向那个盘根错节的腐朽体系,递出了一把最锋利的刀!
这一刀,他李宗仁不敢递。
可眼前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