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宫饭店。
汉口法租界最顶级的销金窟。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将光芒洒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
穿着旗袍的窈窕女郎与西装革履的政商名流穿梭其间,空气中弥漫着香水、雪茄和法国菜的混合气息。
这里是武汉的“政治客厅”,也是醉生梦死的温柔乡。
与城外那风雨欲来、遍地兵戈的肃杀氛围,仿佛是两个世界。
刘睿让陈守义在门外车里等候,自己一人走了进去。
他没有穿军装,只是一身熨帖的深色西服,却掩不住那股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锐气。
门口的侍从看到他,本能地站直了身子。
“戴笠先生的包厢。”刘睿声音不高。
侍从不敢怠慢,立刻躬身引路。
“先生这边请。”
穿过喧闹的大厅,走上铺着厚厚波斯地毯的楼梯,侍从将他引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包厢前。
“先生,就是这里。”
刘睿点点头,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内的景象,让他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出乎意料。
又在情理之中。
包厢里不是只有戴笠一人。
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旁,坐着四个人。
孔祥熙,国民政府的财神爷,此刻正襟危坐在主位,胖脸上堆满了和气的笑容。
宋子文,四大家族的核心,靠着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清茶,目光正透过袅袅升起的白雾,审视地看过来。
陈果夫,cc系的掌门人,坐在光线最暗的角落,面前的茶杯早已凉透,一言不发。
戴笠,军统的无冕之王,坐在孔祥熙身侧,见刘睿进来,脸上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整个国府最有权势的四个男人,今晚,都到齐了。
桌上已经摆满了冷盘佳肴,精致得如同艺术品。
但没有一个人动筷子。
他们在等他。
孔祥熙看到刘睿,立刻热情地站了起来,肥硕的身体让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世哲来了!快,快请坐!”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特有的、能让人如沐春风的亲切。
戴笠也站起身,拉开了自己和孔祥熙之间的椅子,那个位置,恰好是今晚的中心。
刘睿走过去,坦然坐下。
目光平静地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
孔祥熙热络的笑脸。
宋子文疏离的点头。
陈果夫阴沉的审视。
戴笠隐藏在笑意下的锋芒。
“各位都到齐了。”
刘睿将双手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打破了这微妙的平衡。
“有什么事,可以说了。”
他开门见山,没有半分客套。
孔祥熙脸上的笑容一僵,但立刻恢复了自然。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主家的派头。
“世哲啊,今天在军事会议上,你提议,请我们几家协助青霉素的事宜。”
“委员长也亲自打了电话过来,我们几个不敢怠慢,所以特意请你过来,就是想当面问问。”
“我们,该如何协助?”
话音刚落,宋子文放下了茶杯,杯底与茶托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刘军长,美国那五亿贷款的事,我听说已经定了。”
他的语速不紧不慢,带着一种长期与洋人打交道的矜持。
“我在美国待过多年,跟华尔街、跟国务院都打过交道。”
“中美生命科学联合公司,中方控股51%。但这个‘中方’,具体是谁来代表?”
他看着刘睿,眼神里透着精明。
“如果刘军长信得过,我可以出面,帮你把美国那边的关系理顺,确保我方的利益不受侵犯。”
宋子文的话音未落,角落里的陈果夫也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刘军长,会上你说的‘不明势力’……”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们cc系,愿意全力配合戴局长,把那些窥伺兵工厂和制药厂的奸细,查个水落石出。”
“另外,乳糖进口需要经过的各级审批,我这边可以派专人盯办,保证一路绿灯。刘军长放心。”
他又停了一下,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只是……青霉素的配额……每月能不能给中央党部留一点?我们党务系统的同志,在后方也时常会遇到意外,有不少伤员。”
三个人,三张嘴。
一个要抓钱袋子。
一个要抓人脉关系。
一个要抓审批权,顺便讨要好处。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孔祥熙的身上。
这位财神爷搓了搓手,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显得更为亲近。
“世哲啊,美国那笔款子,第一笔五千万美金已经到了财政部的账上。”
“基建款三亿,我碰不了。中美公司的钱,现在也不在我账上。我能动的,只有那一亿美金的现金贷款。”
他重重叹了口气。
“但一亿美金,听着多,花完也就没了。明年呢?后年呢?抗战是个无底洞啊!”
他图穷匕见。
“青霉素出口的事,才是能下金蛋的母鸡!才是长久之计!美国人、英国人、法国人,他们认的是你的药,不是我孔祥熙的脸。”
“但只要这笔买卖经我的手——”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睛里闪烁着金钱的光芒。
“出口的每一克药,我都能给你换成真金白银的外汇。外汇进了国库,国库稳了,你兵工厂才有钱买原料,买设备,不是吗?”
他摊开手。
“刘军长,这叫什么?这叫双赢!”
包厢内,一瞬间安静下来。
四道目光,如同四张大网,从四个方向,将刘睿牢牢罩在中央。
他们把路都铺好了。
把话说死了。
就等刘睿点头,然后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手伸进这个全世界独一无二的聚宝盆里。
刘睿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起的茶叶。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沉默,让包厢内的空气变得越来越沉重。
孔祥熙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戴笠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也无声地蜷缩起来。
终于,刘睿放下了茶杯。
“今天戴局长把诸位都请到这里,省了我一个一个登门拜访的麻烦。”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我就说说我的想法。”
他先看向陈果夫。
“关于重庆‘日寇特务’之事,戴局长军统的雷霆手段,我信得过。但很多地方上的关系,还需要陈先生多多帮忙,不能让那些阴沟里的老鼠,钻了空子,让党国的国策毁于一旦。”
陈果夫闻言,神色一缓,郑重地点了点头。
“份内之事,义不容辞。”
接着,刘睿的目光转向宋子文。
“中美生命科学公司,兹事体大。但诸位也知道,战争时期,万吨水压机、坦克生产线,这些才是能立刻转化为战力的东西。公司的建设,优先级一定是低于这些军事项目的。”
“我预计,就算要动工,也是两年之后的事情了。”
“当然,子文先生在这方面人脉广博,到时候少不得要倚重。我可以向委员长举荐,成立一个筹备委员会,由子文先生牵头,毕竟我刘睿分身乏术,无法面面俱到。”
宋子文的眉头舒展开来。
刘睿这是给了他一个明确的未来许诺,而且是委员长首肯的名分。虽是期货,但分量足够。
最后,刘睿的目光落在了孔祥熙的脸上。
“庸之先生说的对,抗战就是烧钱,国府财政的难处,我明白。”
他话锋一转。
“所以我希望诸位能帮我一个忙。”
“帮忙?”孔祥熙一愣。
“利用诸位手中通天的关系,帮我从海外,大量进口乳糖。”
刘睿的眼神变得锐利。
“我需要一个稳定、安全、且价格公道的供应渠道。此事,我不想假手于任何洋行买办。”
“钱,我川渝兵工厂照价付,一分都不会少。”
包厢里的气氛,再一次凝固。
他们是来分蛋糕的。
结果刘睿反过来,先给他们派了个活。
孔祥熙的算盘在脑子里飞快地转动,还没等他想明白其中关窍,刘睿抛出了真正的筹码。
“当然,我也不会让诸位白忙。”
他伸出一根手指。
“作为回报,在座的每一位——”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秒。
“每月,都可以在我川渝生物制药厂,以一个【优惠价】,购得一公斤的青霉素粉末。”
“轰!”
这几个字,像一颗炸雷,在四个人的脑海里同时炸响!
一公斤!
每月一公斤!
孔祥熙脸上的肥肉猛地一颤,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圆,闪过的不是震惊,而是心算大师看到无尽宝藏时的狂热与贪婪。
一公斤青霉素粉末,在黑市上能卖多少钱?不,这东西根本没有市价!黑市的报价根本换不来一公斤!这是能换坦克生产线的东西!
他拿到手,转手卖给美国的药商财阀,那换回来的,是天文数字的美金!
陈果夫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想到的不是钱,而是这每月三四万针的救命药,能让他cc系的根须,更深、更牢固地扎进那些摇摆不定、拥兵自重的地方势力中去,这是比金钱和官职更管用的控制力。
宋子文端着茶杯的手,剧烈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他却毫无察觉!
他想的更远。他可以拿着这药,去跟美国国会山上的议员们做交易,去跟华尔街的巨头们谈条件!这比任何外交辞令都管用!
戴笠的身体,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刘睿,那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惊骇!
一公斤青霉素,能救活他多少重伤的弟兄?能让他安插在敌人内部的棋子,获得多大的信任?这东西,比任何武器都更致命!
刘睿将四人贪婪、震惊、狂热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冷笑。他知道,鱼饵已经足够肥美,但还不足以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自己卖命。他需要一条更粗的锁链。
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刻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地说道:
“当然,这只是我们私下里的君子协定。诸位也知道,战时情况瞬息万变,前线战事一旦吃紧,川渝的全部产能,都必须优先保障几百万将士的生命。”
“到那个时候,就算我刘睿想给,委员长那关也过不去,这每月一公斤的配额,恐怕就不是我能保证的了。”
“所以说,它看着诱人,却不够稳妥,算不得长久之计。”
这句话一出,孔祥熙等人刚升起的狂喜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脸色微变。
刘睿看着他们变幻的脸色,这才缓缓抛出真正的炸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所以,我有一个能让大家高枕无忧的法子……”
“若是诸位能帮我,从德国、美国,采购到生产线上急需的【连续离心萃取机】、【大型工业冷冻干燥机】这类能让工厂扩产的关键设备。”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我刘睿,愿意转让【川渝生物制药厂】的部分股份。”
“让在座的诸位,都成为制药厂的股东。”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如果说刚才是一颗炸雷。
那现在,就是一颗太阳,直接在他们面前引爆了!
股东!
这已经不是分一杯羹了!
这是要把他们,彻底绑上这艘全世界独一无二的黄金战舰!
孔祥熙的眼睛瞬间红了,他哆嗦着嘴唇,看到的不是一座金山,而是孔家未来百年不倒的基石!有了这个,就算政权更迭,他孔家也能凭借这全球独一份的救命药,成为任何势力都要拉拢的顶级财阀!
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年轻人,而是一座源源不断喷涌着黄金的火山!
宋子文的呼吸变得粗重,茶杯“当啷”落地,他却浑然不觉。他看到的不是钱,而是通往白宫椭圆形办公室的真正钥匙!手握股份,就等于手握美国那些议员、财阀的命脉,他宋子文将不再是求援的代表,而是能与他们平等博弈的棋手!
陈果夫猛地站起,带倒了椅子。他脑中闪过的不是黄金,而是cc系梦寐以求的绝对控制力!只要将股份和药物配额与地方党务、官员任免绑定,那些阳奉阴违的地方实力派,将彻底被他捏在掌心,成为最忠实的鹰犬!
“刘军长……此话当真?!”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渴望,变得尖锐而扭曲。
只有戴笠,还坐在椅子上。
但他放在桌上的双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看着刘睿那张平静得可怕的年轻脸庞,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
今天这场饭局,不是他们四人会审刘睿。
是刘睿一个人,给他们四个人,乃至他们背后的整个国民政府,戴上了金色的镣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