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因龙慕韩之死而凝固的空气,像一块沉重的铅块。
墙上挂钟的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在为那即将逝去的生命倒数。
委员长翻过文件的那一页,仿佛也将那段血腥的过往翻了过去。
他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下面,讨论武汉防御部署。”
这句话,将所有人的思绪从兰封的烂泥里,强行拽回了眼前的地图上。
委员长朝身后摆了一下手。
林蔚上前一步,展开一张巨大的地图,挂在墙上的黑板上。
那是一张长江中游的态势图。
武汉在正中央,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东边——安庆、九江、田家镇,是日军即将扑来的方向。
北边——大别山、信阳、潢川,是连绵的山脉屏障。
南边——瑞昌、阳新、咸宁,是错综的湖沼水网。
委员长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中的指挥杆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圈,将武汉连同周边的山川湖泊,全都圈了进去。
“武汉这一仗,怎么打?”
他自问自答,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响。
“不是死守。”
“是‘战于武汉’!”
他的目光,忽然转向刘睿。
“世哲在上次军事会议上说过一句话——‘以空间换时间,以消耗换相持’。”
“现在,这套打法,就要用在武汉!”
在座的将领,不少人都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那场会议,刘睿一鸣惊人,提出的三大战略支点,至今仍在他们脑中回响。
委员长的指挥杆,重重点在地图上武汉外围那一圈圈代表山脉和江河的等高线上。
“大别山、幕阜山、长江两岸的湖沼——”
“这些地方,就是我们耗死日本人的磨盘!”
“我要用这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磨光他们的锐气,流干他们的血!”
他的话语里,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决绝。
这是一场天大的豪赌,赌注是半壁江山,是百万将士的性命。
他敲了敲桌面,林蔚立刻将一份文件递上。
委员长接过文件,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变得公式化,却更显冷硬。
“军委会已经拟定了作战计划。”
“国军以聚歼敌军于武汉附近之目的,应努力保持现在态势,消耗敌军兵力。”
“最后,须确保大别山主阵地,及德安、箬溪、通山、汀泗桥各要线,先摧破敌包围之企图。”
“总方针八个字——”
他一字一顿。
“纵深防御,逐次消耗!”
八个字,奠定了这场大会战的基调。
“长江以南,划归第九战区;长江以北,由第五战区负责。”
“江南战场,由陈辞修统一指挥。”
陈诚站起身,敬礼。
“是!”
委员长的目光转向白崇禧。
“健生,德邻还在前线整合部队,第五战区江北的防务,你多费心。”
白崇禧也站了起来。
“委座放心,健生必不辱使命。”
委员长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最后,他那如同鹰隼般的目光,落在了全场最年轻的将领身上。
刘睿。
“世哲。”
刘睿立刻站了起来。
“你的第七十六军,是新编部队,也是兵强马壮的精锐。”
“我要听听,你的部队,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特别是何应钦和陈诚。
一个掌管着军政部,负责全国军队的编制和补给。
一个曾是德械师的缔造者,对精锐部队的战斗力最为敏感。
他们都知道刘睿在川渝有自己的兵工厂,但那究竟能武装出一支什么样的部队,至今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刘睿没有看任何人,目光直视着委员长。
“报告委座。”
“我第七十六军,下辖新编第一、第二、第三,共三个师。”
“每师编制一万八千人。”
这个数字,让桌上一些将领的眉毛跳了一下。
一个军五万四千人,这是绝对的甲种满编军!
“永城一战,新一师虽有折损,但已从后方得到足额补充。”
“其余二师,兵员武器充足。”
“目前,全军皆已按照新一师的火力标准,完成换装!”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炸弹。
按新一师的标准换装?!
在场凡是知道新一师在罗店、在永城战绩的将领,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刘睿的每一个师,都拥有堪比一个军的炮火!
不等众人消化这个信息,刘睿继续说道。
“除军部直辖部队外,此次武汉东路军的防御序列,还包括雷动的115师,和潘文华将军的第二十三军。”
“此两部,亦已按照新一师的师属火力标准,完成补给。”
“只是因为他们是标准师,每师员额一万两千人,故整体火力,约为新一师的三分之二。”
会议室里,已经不是安静,而是死寂。
如果说刚才是一个炸弹,那现在就是一连串的炸雷。
薛岳猛地抬起头,那双如同刀子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刘睿,眼神里是纯粹的震撼。
白崇禧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知不觉间已经坐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大脑在飞速计算着这股力量的战略价值。
何应钦握着笔的手,停在纸上,他想写点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刘睿报出的那些番号在回荡。
陈诚的嘴唇微微张开,他想起了自己的第十八军,想起了那些曾经装备最精良的德械师。
可就算是巅峰时期的第十八军,跟刘睿现在描述的这支部队比起来,也显得……寒酸。
委员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越来越快的叩击频率,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说具体数字。”
委员长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刘睿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将彻底颠覆在场所有人对“军队”这个词的认知。
“报告委座!”
“东路军现有总兵力,九万四千人!”
“其中,二十三军两万四千人,部署于黄梅一线。”
“新二师、新三师,共三万六千人,守备蕲春。”
“新一师、115师,连同黄冈地方保安团四千人,共三万四千人,坐镇黄冈,作为战役总预备队!”
兵力部署,中规中矩。
但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最关键的数字。
刘睿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火炮方面——”
“全军现配备‘世哲式’105毫米榴弹炮,二十四门!”
“轰!”
一声巨响仿佛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开。
二十四门105榴!
这是过去一个集团军群,都不敢奢望的重炮数量!
何应钦的手一抖,笔尖在文件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黑线。
但他关注的不是这道黑线,而是脑中飞速闪过的川渝兵工厂的档案。他派去的人连兵工厂的门都进不去,可现在,成品却以如此恐怖的数量摆在了台面上。
这不是一支军队,这是一个独立的军工王国!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委员长,心中警铃大作——这头猛虎,委座真的驾驭得住吗?
“‘国造三七式’75毫米步兵炮,三百门!”
薛岳的拳头猛然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三百门75炮!他脑子里瞬间浮现出自己在兰封前线,麾下将士用血肉之躯去堵日军坦克阵的惨烈画面。
如果……如果当时他有哪怕三十门这样的炮,土肥原的脑袋他都能拧下来当夜壶!他看向刘睿的眼神,不再是审视,而是像一个饥饿的狼,看到了足以填饱整个狼群的猎物。
“81毫米迫击炮,三百一十二门!”
“啪!”
白崇禧手中的铅笔,被他硬生生捏断了!
断掉的笔芯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了下来。
他死死盯着刘睿,那张一向从容镇定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小诸葛”的脑子,第一次感觉有些不够用了。
二十四门105榴!
三百门75炮!
三百一十二门81毫米迫击炮!
这是什么?
这不是一支军队。
这是一个武装到牙齿的钢铁堡垒!一个移动的巨型炮兵阵地!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十几位身经百战的国军高级将领,此刻像一群第一次见到飞机的晚清士兵,被一种超出理解范畴的强大,震得魂飞天外。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场中,身姿笔挺的年轻中将。
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座由钢铁与火焰铸就的山脉。
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委员长的手指,早已停下了叩击。
他看着刘睿,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有震撼,有狂喜,更有深深的忌惮。
许久。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好。”
“很好。”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地图前,指挥杆重重地落在了黄冈的位置上。
“黄冈,是武汉的东大门,与长江对岸的田家镇要塞,互为犄角。”
“日军若想从东面进攻武汉,必取黄冈。”
他的声音,恢复了统帅的威严。
“前面的黄梅、蕲春,是你的第一道、第二道防线。”
“这两道防线,可以丢。”
“你可以用这两片土地,尽情地消耗日军,把他们的血放干。”
“但是——”
他的指挥杆,在黄冈那个点上,用力戳了一下,留下一个深深的凹痕。
“黄冈,你必须给我顶住!”
“只要你守住黄冈,东线的日军,就永远摸不到武汉的城墙!”
刘睿向前一步,立正,敬礼!
皮靴后跟碰撞的声音,清脆有力。
“请委座放心!”
“第七十六军与阵地共存亡!”
委员长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回到座位,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会议室里的气氛,终于从刚才那种窒息般的震撼中,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所有将领看向刘睿的眼神,都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后起之秀,也不再是看一个战功卓着的军长。
那是一种看“怪物”的眼神。
一个能凭空变出一支钢铁军团的怪物。
刘睿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知道,自己已经抛出了最重的筹码。
现在,是时候谈谈价钱了。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再次站了起来。
“委座。”
委员长抬眼看他。
“末将还有一事,需向委座与敬之公禀报,并请定夺。”
何应钦听到自己的名字,眼皮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刘睿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何应钦,然后重新落回到委员长身上。
“此事,关乎川渝特种兵工厂与川渝生物制药厂的正常生产。”
“更关乎……我东路军九万将士的弹药补给,与全军伤员的性命。”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刚刚缓和的空气,再次绷紧。
一根看不见的弦,被刘睿的手,轻轻拨动了。
而弦的另一头,连着在座的好几位大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