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
永城的天闷得像蒸笼。
乌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低得像要擦着城墙顶。
刘睿站在县衙院子里,手里攥着三份电报。
过去八天,兰封方向的战报像雪片一样飞过来,每一份都比前一份更糟。
薛岳撤了。
邱清泉的部队退到了开封以东。
土肥原的第十四师团和第十六师团已经在兰封东南方向完成了会合。
四万多日军沿陇海铁路向西推进。
开封告急。
而今天这三份电报,让刘睿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第一份来自李宗仁的第五战区司令部。
鉴于兰封战局变化,第五战区南翼防务重心西移。
着新一师酌情调整永城部署,确保主力不被日军迂回切断。
措辞很含蓄。
但意思很明白——你可以走了,战区已经管不了他了。
第二份来自鹿邑县长。
接贵军通报后,我县已组织黄河南岸低洼地区民众三千余户向西转移。
但多数百姓不愿离乡,转移工作进展迟缓。
另,近日有从开封方向逃来之难民,言称军方正在黄河沿岸大规模征调民工。
具体用途不详。
征调民工。
黄河沿岸。
刘睿把这份电报看了两遍。
征调民工在黄河沿岸干什么?
修工事?日军还没打到黄河边上。
加固堤坝?太平年月都没见这么上心过。
答案只有一个。
挖。
他们在挖堤坝。
第三份电报来自武汉方面的一个私人渠道。
是刘睿在军事委员会里的一个熟人,用私人电台发过来的。
内容只有一句话。
委座近日多次召集水利专家密议。花园口三字被反复提及。兄宜早做准备。
刘睿把第三份电报折好,塞进军装内袋。
贴着胸口。
纸的边角扎在皮肤上,像一根刺。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云层越来越厚,风从西边刮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六月了。
黄河的汛期快到了。
老周!
通知所有旅以上军官,半个时辰后议事厅开会。
半个时辰后。
议事厅里站满了人。
陈默、张猛、陈守义,加上军部参谋处的几个主要军官。
永城县长马德甫也被叫来了。
刘睿没坐。
他站在地图前,背对着所有人。
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转过身。
永城,不守了。
四个字砸下来。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张猛第一个出声。
军座,永城是咱们拿命打下来的!
弟兄们在这里流了多少血?
说不守就不守?
刘睿看着他。
猛子,你告诉我,永城现在还有什么战略价值?
张猛张了张嘴,没吭声。
兰封丢了,商丘丢了,陇海路东段已经被日军控制。
刘睿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永城在日军后方的夹缝里,北面是第十六师团的占领区,西北是土肥原的推进线。
我们守在这里,既切不断日军的补给线,也支援不了任何友军。
就是一颗钉子钉在棉花里,扎不疼人。
陈守义开口了。
军座,那咱们往哪里撤?
西南。
刘睿的手指从永城出发,往西南方向移动。
经亳县、太和,退往阜阳方向。
沿途地势逐渐抬高,远离黄河泛滥区。
他的手指在阜阳的位置停住。
阜阳背靠大别山区,进可攻退可守。
到了那里,我们和第五战区的联系也能重新接上。
陈默一直没说话。
此刻他走到地图前,目光沿着刘睿划出的撤退路线看了一遍。
然后看向刘睿。
世哲,你选这条路线,不光是为了战略转移。
你是要沿途收拢难民。
刘睿没否认。
亳县、太和、阜阳,都在花园口的东南方向。
如果洪水真的下来,这一线首当其冲。
我们的部队经过这些地方,正好可以催促地方官员加快疏散。
一个军的队伍从门口过,比十封公文管用。
张猛的火气消了大半。
他低头盯着地图上那条路线,嘴唇动了动。
军座,你早就想好了。
打永城那天我就在想。
刘睿把目光转向马德甫。
马县长。
马德甫站起来,眼镜片后面的眼神有些发愣。
我走之后,永城的防务就空了。
日军短时间内不会来打永城,他们的主力在往西赶。
但你要做好两手准备。
第一,把城里剩下的百姓往南边乡下疏散。
永城地势低,万一黄河水真冲下来,城里会灌满。
马德甫的脸白了一层。
第二,县政府的档案、粮库的存粮,能转移的全部转移到南边的高地上。
转不走的粮食,发给老百姓。
一粒都不留给日本人。
马德甫连连点头,手一直在抖。
刘军长,您觉得……黄河真的会……
做最坏的打算。
刘睿打断了他。
希望我是错的。
但万一我是对的,你今天多做一分准备,就能多救几条命。
马德甫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眼眶红了。
他没再多问。
刘睿转回地图前。
撤退部署。
全军分两个梯队。
第一梯队,张猛带炮兵团和辎重部队先行出发。
走大路,带上所有卡车和骡马。
重炮、弹药、粮食,一样不能少。
今天下午出发,天黑前通过亳县地界。
张猛应了一声。
第二梯队,陈默带步兵主力,明天凌晨出发。
负责断后和沿途警戒。
经过亳县、太和时,派人进城通知县长——催他们加快疏散低洼地区百姓。
用我的名义。
就说刘睿请他们务必在十天之内完成转移。
十天。陈默重复了一遍。
十天。刘睿的声音没有一丝多余。
够不够?
不知道。
但我只能给出这个数字。
陈默没再追问。
他折身走出门,开始部署第二梯队的行军序列。
陈守义紧跟着出去了。
参谋们鱼贯而出。
议事厅里只剩下刘睿和张猛。
张猛站在门口,没走。
军座。
永城城墙上那些弹坑,血迹还没干透。
我知道。
弟兄们拿命换来的城。
张猛的喉结滚了一下。
就这么丢了。
不是丢了。
刘睿走到他面前。
是让出来的。
让出一座空城,换几百万人的活路。
这笔账,划算。
张猛攥了攥拳头。
指关节咯咯响。
半晌,他抬起头。
军座,我带炮团走的时候,能不能在城墙上开一炮?
干什么?
给永城留个响。
让弟兄们知道,新一师来过。
刘睿看着他。
不准。
节省炮弹。
张猛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笑容很难看,嘴角往下拉着。
得嘞。
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快响起他扯着嗓子喊命令的声音。
炮兵团集合!
所有卡车半个时辰内装载完毕!
装不上的炮弹用骡子驮!
骡子不够用人扛!
老子一发炮弹都不留给鬼子!
刘睿站在门框里。
看着院子里突然忙碌起来的士兵。
搬弹药的、套骡马的、捆行李的、拆电台天线的。
永城的县衙在过去二十天里做了新一师的指挥部。
墙上还挂着作战地图。
桌上还摊着没看完的情报汇总。
角落里堆着用过的电报纸。
这些东西,都要带走。
带不走的,烧掉。
刘睿从桌上拿起那叠用麻绳扎好的兰封电讯。
翻了翻。
从桂永清弃城到薛岳撤退,每一份电报都是一颗钉子。
钉在他脑子里。
他把电讯塞进公文包,扣上搭扣。
拎起包,最后扫了一眼这间屋子。
墙角有一道弹痕。
是永城攻防战时飞进来的流弹留下的。
弹头还嵌在墙里,挖不出来。
就留着吧。
他迈步走出门。
下午三点。
第一梯队出发。
张猛骑在马上,走在炮兵团最前面。
八辆道奇卡车和从马桥镇征来的十二辆卡车排成一列,车厢里塞满了弹药箱和粮袋。
骡马队拖着105榴弹炮和82迫击炮,铁轮碾在土路上,扬起漫天黄土。
步兵扛着枪走在两侧护卫。
队伍从永城南门鱼贯而出。
刘睿站在城门楼上目送。
城外的麦田已经黄透了。
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秆子。
再过几天就该收了。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来收。
傍晚。
陈默来找刘睿做最后的确认。
第二梯队明早寅时出发。
步兵三个团,加上军部直属队,总共八千四百人。
行军路线沿永城—亳县官道,预计两天到达太和。
沿途各要点我已标注,每十里设一个联络哨。
刘睿点头。
王铭章那边联系上了没有?
联系上了。
陈默递过一张电报。
王军长的部队已经从马庄集撤到了涡阳以南。
他也在往西南方向退。
说收到了我们的通报,低洼地区的百姓他沿途也在催。
但效果有限,大部分人不肯走。
刘睿的手捏着电报纸的边角。
不肯走。
他料到了。
麦子快熟了。
谁肯丢下一年的收成往外跑?
你告诉他日本人可能炸黄河,他不信。
你告诉他大水要来,他往门外看一眼——天晴着呢,哪来的水?
这就是最残酷的地方。
灾难来临之前,所有的警告都像放屁。
直到水淹过了膝盖。
直到淹过了屋顶。
通报继续发。
刘睿把电报还给陈默。
经过每一个村子都让人去喊。
就说前线打了败仗,日本人随时可能打过来。
让他们往南跑,往山里跑。
不提黄河。不提洪水。
只说日本人要来。
老百姓不怕水,但怕日本人。
陈默看了他一眼。
明白了。
他收起电报,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世哲,还有一件事。
马县长刚才来找我,问能不能跟着咱们一起撤。
他不想守永城了?
他说他一个文官,留在这里等日本人打过来就是送死。
不如跟着军队走,到了后方还能重新安排。
刘睿沉默了两秒。
让他把县政府的事交代好。
粮食发完,档案转移完,老百姓该疏散的疏散了。
做完这些,他可以跟第二梯队一起走。
陈默出去了。
夜幕落下来。
永城城里的灯火比往日少了一半。
部队撤走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有些百姓开始收拾家当,扶老携幼往城外走。
也有人坐在门口发呆,哪儿也不去。
刘睿巡了一遍城防哨位。
城墙上的沙袋和木料还在。
炮位上空空荡荡,大炮已经跟着张猛走了。
他走到北城墙的角楼上。
风从北方吹来。
那个方向,几百里外,是黄河。
他摸了一下军装内袋里那张折好的备忘纸。
上面的字他已经倒背如流。
花园口倒计时。
还剩多少天?
他算不准。
但每一天都可能是最后一天。
刘睿从角楼上走下来,回到县衙。
公文包已经收好了。
桌上干干净净,只剩一盏马灯。
他把马灯吹灭。
摸黑走到院子里。
头顶没有星星。
云层厚得像棉被,压在永城上方。
远处传来几声闷雷。
要下雨了。
刘睿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夜里十一点。
再过四个小时,第二梯队就要出发。
他走回屋里,和衣躺在木板床上。
枕头底下压着那把驳壳枪。
公文包搁在床脚。
闭上眼。
雷声越来越近。
第一滴雨砸在窗棂上,发出清脆的声。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雨来了。
刘睿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那颗嵌着的弹头,在黑暗中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他知道花园口在那里。
就像他知道黄河水在那里。
凌晨三点。
院子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口令声。
起床!集合!
背包打好!枪检查一遍!
各连清点人数!
刘睿已经站在院门口了。
军帽戴得端端正正,公文包斜挎在肩上。
雨还在下。
不大,但绵密。
陈默跑过来。
第二梯队集合完毕,八千三百九十七人,到齐。
出发。
刘睿迈步走向南门。
经过县衙大门时,他没有回头。
马德甫抱着一个包袱,跟在队伍后面。
眼镜上全是雨水,看不清路。
一个参谋伸手扶了他一把。
队伍从南门鱼贯而出。
八千多人踩着泥泞的官道,在雨幕中向西南方向移动。
刘睿走在队伍中段。
经过城门洞时,他的手在门柱上摸了一下。
石头冰凉,带着雨水。
手缩回来,攥紧。
脚步没停。
身后,永城的轮廓在雨幕中一点一点模糊。
最后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