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被战火熏黑的墙根下冒出了几株野草。
刘睿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的硝烟味,但已经淡了很多。
院子对面,陈守义正在和几个军官低声交代事情。
看到刘睿出来,陈守义快步走了过来。
“军座,押送队的人我已经选好了。”
“谁?”
“三团侦察排排长赵铁柱。”
陈守义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着押送人员名单。
“这个人跟了我四年,脑子活,手也狠。”
“从永城到武汉,走陆路经阜阳转铁路,大约五到六天。”
“我给他配了一个加强排,三十八个人,全是老兵。”
刘睿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路上要防两件事。”
“一是日军残兵和土匪。”
“二是两角业作自己。”
“这个人受过严格训练,只要有一秒钟的疏忽,他就会想办法自杀。”
“手铐脚镣全上,嘴里的布不许取,吃饭喂流食。”
“到了武汉交给侍从室之前,这个人身上不能多一道伤,也不能少一口气。”
陈守义记下了。
“证物呢?”
“静渊在盯着抄副本,原件和副本分开走。”
刘睿说。
“原件随人犯一起送武汉。”
“副本留在我手上。”
“另外,给赵铁柱一封我的亲笔信,沿途遇到任何部队盘查,出示此信即可通行。”
“信上盖我的军长关防。”
陈守义应了声,转身去办。
刘睿回到屋里,铺开信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措辞简洁,但分量够重。
落款盖上第七十六军的关防大印。
朱红的印泥在粗糙的纸面上洇开,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把信封好,交给了等在门口的陈守义。
“今天下午就出发。”
“是。”
陈守义接过信,快步离去。
刘睿转身走向通讯班的帐篷。
帐篷里,三台电台正在同时工作。
滴滴答答的电码声此起彼伏。
通讯班长老周看到刘睿进来,立刻站起来敬礼。
“军座!”
“我昨天写的那张条子收到了?”
老周连忙点头。
“收到了!从今天凌晨开始,每四个小时汇总一次兰封方面的电讯。”
“第一份汇总已经整理出来了。”
他从桌上拿起一叠手抄的电报纸递过来。
刘睿接过,站在帐篷门口就看了起来。
第一份汇总的内容不多。
大部分是第一战区和第五战区之间的例行通报。
涉及兰封方面的,只有三条。
第一条,薛岳兵团已抵达预定位置,正在构筑合围阵地。
第二条,商丘方面的宋希濂部奉命向兰封以东推进,配合薛岳形成东面封锁。
第三条,桂永清第二十七军奉命坚守兰封城,作为合围圈的核心支撑点。
刘睿的目光在“桂永清”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桂永清。
黄埔一期。
委员长的嫡系。
刘睿对这个人的印象很模糊。
前世在博物馆工作时,偶尔翻过几本战史资料。
桂永清这个名字出现的场景,好像都不太光彩。
但具体干了什么,他想不起来了。
他把电报纸折好,塞进口袋。
“继续监听。”
“兰封方面的电讯,不管是哪个战区的,一律记录。”
“有异常情况立刻报我。”
“是!”
刘睿离开通讯帐篷,穿过院子,走向前院。
陈默正从对面走过来。
手里抱着一摞抄本,脸色疲惫但精神尚好。
“世哲。”
“副本抄完了?”
“抄了一夜。”
陈默把厚厚一叠纸拍在桌上。
“七本日记,三份口供笔录,全部抄录完毕。”
“逐页核对过,一字不差。”
刘睿翻了几页,纸上的字迹工整清晰。
陈默的笔迹他认得,一丝不苟。
“辛苦了。”
“分内之事。”
陈默坐下来,倒了杯凉茶灌了一口。
“两角业作的押送,守义那边安排好了。”
“今天下午走。”
刘睿点头。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问了一句。
“静渊,你对兰封那边的仗怎么看?”
陈默放下茶杯,抬头看着刘睿。
“兰封?”
“李长官的电报里提到,薛岳兵团已经对土肥原形成合围。”
刘睿把李宗仁的电报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来细看了一遍。
他的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兵力上,我们占绝对优势。”
“薛岳手上至少有十二万人。”
“土肥原的第十四师团满编也就两万出头。”
“六比一的兵力对比,按理说吃掉他绰绰有余。”
“按理说。”
刘睿重复了这三个字。
陈默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有问题?”
刘睿没有直接回答。
“你觉得,薛岳能不能吃掉土肥原?”
陈默沉吟片刻。
“薛岳用兵老辣,指挥能力没有问题。”
“关键不在薛岳。”
“关键在参与合围的各部队能不能协同。”
“十二万人分属不同番号、不同派系。”
“中央军、西北军、东北军、地方杂牌……”
“这些部队各有各的算盘。”
“打顺风仗的时候人人争先。”
“可一旦遇到硬茬子,谁先顶上去谁吃亏。”
“到时候,谁都不想当那个堵口子的。”
陈默指了指电报上“桂永清”三个字。
“尤其是这位。”
“他守兰封城,是整个合围圈的锁眼。”
“锁眼一松,整条链子就断了。”
刘睿盯着陈默。
“你也觉得桂永清靠不住?”
“我没说靠不住。”
陈默措辞很谨慎。
“我只是说,委座的嫡系部队有一个通病。”
“装备精良,训练不差,但打硬仗的时候……”
他没把话说完。
不需要说完。
两个人都懂。
中央军嫡系部队的问题从来不是装备和训练。
是军官。
那些靠关系、靠站队爬上去的军官。
他们擅长揣摩上意,擅长争功诿过。
唯独不擅长一件事——死守不退。
刘睿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张大比例地图前。
兰封的位置在陇海铁路线上,东西走向。
往东是商丘、徐州。
往西是郑州、洛阳。
如果土肥原在兰封被围歼,日军西进的路就被彻底堵死了。
但如果土肥原跑了呢?
刘睿的手指沿着陇海铁路往西滑,经过开封,到郑州。
然后往北,到了黄河。
花园口就在郑州北边,黄河南岸。
他的手指停在了那个位置。
指尖下面,是整个豫东平原。
千里沃野。
数百万百姓。
他把手收了回来。
“继续关注兰封的电讯。”
他对陈默说。
“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但他看得出来,军座对兰封这件事的关注程度,远超寻常。
下午。
两角业作被装进了一辆缴获的日军卡车里。
手铐脚镣齐全,嘴里的破布换成了一块干净的棉布,但依然塞得死死的。
赵铁柱带着三十八个全副武装的老兵,分乘两辆卡车,押着这个“大肥猪”出了永城南门。
证物箱用油布包了三层,放在赵铁柱那辆车的驾驶室后面。
刘睿站在城门口,目送车队远去。
尘土扬起,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转身回城。
路上遇到了张猛。
“炮弹清点完了。”
张猛递过来一张单子。
“105的炮弹还剩四百二十发。”
“消耗了将近三分之一。”
刘睿接过单子看了看。
四百二十发。
永城这一仗,十二门105打出去将近两百发。
战果是显着的。
但弹药消耗也是实实在在的。
105炮弹不是随便能补充的。
这东西只有他的兵工厂能造。
短时间内,补给跟不上。
“省着点用。”
刘睿把单子还给他。
“下一仗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但来的时候,炮弹不能见底。”
张猛点头。
“给王铭章的弹药补充呢?”
“德制75炮弹两个基数已经拨过去了。”
“81迫击炮弹也给了他一批。”
张猛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但很快又收敛了。
“他那边的人来领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张猛一拳砸在自己手心,声音压低却带着火气:“说从出川到现在,就没见过这么痛快的补给。他娘的,以前都把咱们川军当叫花子打发!”
刘睿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目光望向川军弟兄们所在的方向,声音沉稳而有力。
“ 张猛,记住今天。”
“以后,只要有我刘睿在,川军弟兄的腰杆,就没人能再压弯。”
傍晚。
第二份兰封方面的情报汇总送到了刘睿手上。
这一次的内容多了一些。
薛岳兵团的合围阵地基本构筑完毕。
各部队已进入预定位置。
土肥原的第十四师团目前被压缩在兰封至内黄一线。
日军正在加固工事,摆出了就地防御的架势。
看起来形势一片大好。
但有一条电讯引起了刘睿的注意。
那是第一战区司令部发给各部队的一道命令,通讯班是从公开频率上截获的。
命令内容是要求桂永清第二十七军“固守兰封,不得擅自后撤”。
刘睿把这条电讯看了三遍。
“固守兰封,不得擅自后撤。”
为什么要专门下这道命令?
正常情况下,如果一支部队在阵地上守得好好的,不需要上级特意强调“不得后撤”。
只有一种情况会下这种命令。
就是上面已经收到了某种信号,表明这支部队可能会后撤。
或者说,已经有过动摇的迹象。
刘睿把电报纸攥在手里。
拳头捏得骨节发响。
他走到地图前,盯着兰封的位置。
桂永清。
你最好给我守住了。
你要是敢跑——
他没有把这个念头想完。
因为他知道,就算桂永清跑了,他也管不了。
兰封在第一战区的作战区域里。
他一个第五战区的军长,隔着几百里地,对第一战区的部队指手画脚,那是越权。
就算他给李宗仁发电报,李宗仁也管不了第一战区的事。
两个战区,两套指挥体系。
这就是国军最大的痼疾。
刘睿在地图前站了很久。
夜风从破损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得马灯的火苗左右摇晃。
他终于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
拿起铅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行字。
不是电报稿。
是给自己看的备忘。
“兰封——桂永清——第二十七军——能否死守?”
“若兰封失守——土肥原突围方向?”
“西进——陇海路——开封——郑州——黄河。”
他在最后一行写了两个字,然后用铅笔重重地画了个圈。
“花园口。”
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洞。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了军装内袋里。
贴着胸口。
那张纸上的两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透过布料,灼烫着他的皮肤。
门外传来小赵的声音。
“军座,该吃饭了。”
“进来。”
小赵端着一碗面条进来,上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伙房今天杀了头猪,用骨头吊的汤。”
“弟兄们都说,打了这么大个胜仗,得好好吃一顿。”
刘睿接过碗,拿起筷子。
面条入口,咸鲜热烫。
他三口两口把面吃完,连汤都喝干了。
放下碗。
“通讯班那边,晚上谁值班?”
“老周亲自盯着。”
“告诉他,兰封方面有任何新电讯,不管几点,立刻叫我。”
“是。”
小赵端着空碗出去了。
刘睿躺回木板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那根裂了缝的横梁。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兰封。
他必须盯死这场仗。
不是为了插手第一战区的事。
而是一旦兰封崩了,花园口的命运就进入了倒计时。
到那个时候,他必须在委员长做出那个决定之前,想到办法。
什么办法,他现在还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几百万人被洪水吞没。
他做不到。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偶尔传来巡逻队的口令声和换岗的脚步声。
永城的夜,暂时是安宁的。
但这份安宁能维持多久,没有人知道。
刘睿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很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