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根染血的霜薪坠入铜盆,盆中蛰伏的绿焰骤然一缩,随即如苏醒的巨兽般腾起半米之高,焰心化作浓酽的墨绿,惨碧的光瞬间吞噬了整个等候区。
「葡萄酒鉴赏家」蜷缩在蒲团上,惨白的脸在绿焰里映出几分死灰。他直勾勾盯着跃动的火光,瞳孔涣散,身体止不住地轻颤,仿佛魂魄早已脱离了躯壳。
「穆勒川」添完霜薪,走到他身旁,默不作声地从衣袋里摸出几颗路上顺手摘的野果,搁在他手边。
「葡萄酒鉴赏家」眼珠缓缓转动,落在红果子上,凝滞了数秒,像是想起了什么,喉结滚动,俯身剧烈干呕起来。
「穆勒川」没再理会他,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将铜灯、菜刀,还有那把顺手牵来的窄刃短刀,一一摆在触手可及之处。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尚未干透的暗色污渍,原本的五人圈已缩成三角,「先生大义」与「远方的钟」连同他们的油盏、蒲团,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闻弦歌似是没察觉他动作里的戒备,不答反问:“你为什么超时?是在村子里遇险了?”
「穆勒川」眉头微蹙:“我没找到村子。”
“没找到?”闻弦歌脸上适时掠过一丝讶异,“怎么会?我上次明明就是在那个方向发现的村庄……难道入口会移动?还是说,需要什么特殊条件才能看见?”
「穆勒川」盯着她看了几秒,沉声道:“我按你说的方向走了近一个钟头,沿途只有浓雾与乱石。后来,我去了你给的另一个地址。”
“你就是在那里找到的十根霜薪?那里也是个村落?”闻弦歌明知故问。
“不是村落。”「穆勒川」的目光依旧锁在她脸上,一字一顿,“是个山洞。洞里一群诡异,正把「先生大义」当烤猪一样片割。”
空气陡然凝滞。
闻弦歌面露愕然。
连一旁干呕的「葡萄酒鉴赏家」也骤然僵住,他僵硬地扭过头,惊恐地望向这边,沙哑着嗓子追问:“你说谁?”
“「先生大义」。”「穆勒川」的目光冷冽如刀,“他被吊在山洞深处,一群手腕带着红印的东西,正一刀刀从他身上割肉。我赶到时,他脖子上就挂着那十根霜薪。”他言简意赅地讲了讲自己惊险脱身的经历。
“这怎么可能?”「葡萄酒鉴赏家」失声惊呼,“「先生大义」和「远方的钟」,是当着我们的面,被雾里的东西活生生切块吃掉的!”他语无伦次地复述起当时的惨状——红印爆发,肢体撕裂,两人连带着蒲团都被吞噬殆尽,血腥的处决过程历历在目。 每说一句,脸色便惨白一分,到最后几乎喘不过气,还频频用求证的眼神看向闻弦歌,仿佛要借她的目光,来确认自己所见并非幻觉。
直到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揣摩,「先生大义」临死前那句充满怨毒的“你怎么可以出尔反尔”。
“他们……他们肯定和那些诡异有过约定!”
骤然间,他瞳孔猛缩,脸上的惊恐更甚,“穆大哥你……你也遇上了那些东西,怎么还能完好无损地回来?你该不会也……”
话一出口,他便悔得肠子都青了。 完了。 他为什么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和诡异做交易,又是什么光彩的事?他竟这般口无遮拦,当面戳穿了!
「葡萄酒鉴赏家」越想越心惊,只觉处处透着不对劲。「穆勒川」的运气好得匪夷所思,他的经历巧合的比「先生大义」的逃生故事还有过之无不及——千钧一发之际红印发亮,鬼物自行碎裂,不知名的野兽救了他,还“体贴”地悄然离去?这说辞,听着就像濒死之际的臆想!山洞里的那些东西,怎么可能平白无故自毁?根本说不通!
寒意顺着脊椎节节攀升,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望着「穆勒川」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只觉大难临头。「穆勒川」到底用了什么筹码,才让诡异放他回来?该不会是……
闻弦歌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两人——一个紧绷着浑身神经,恐惧几乎要溢出来;一个神色冷峻,眼底深不见底。
“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互相猜忌更是毫无意义。”
“重要的是,现在这里只剩我们三个人了。”
“我们三个,一个都不能再少。离结束还有三十五个小时,少了任何一个人的灯油,另外两人都得陪葬。”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咱们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我相信,这种时候,没人会蠢到去做害人害己的事,咱们中间没有人会和诡异做约定伤害队友,更没有人会故意让队友去必死的地方。你们觉得呢?”
「葡萄酒鉴赏家」心里火烧火燎,他想点头,想抓住这看似合理的逻辑,来安抚自己濒临崩溃的神经,可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闻弦歌的话像一层薄冰,暂时封住了他沸腾的恐惧,可冰层之下,猜忌的暗流正汹涌得越发厉害。
他不由自主地瞟向「穆勒川」,对方身上大片的暗褐色血污、那把来历不明的短刀,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都让他心底的寒意越积越浓。
没有人会和鬼做约定?可「先生大义」临死前的嘶吼,还在他耳边回响。
没有人会故意害队友?可闻弦歌指引「穆勒川」去的第二个村庄,分明就是个屠宰场!
他想质问,想尖叫,想把所有可怕的怀疑都吼出来。可两个队友一个疑似成了诡异,另一个比诡异还阴险。他怎么看都是最弱小无助那个,一旦彻底撕破脸,自己绝必会是下一个消失的人。 最终,「葡萄酒鉴赏家」只是极其轻微地动了动脑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整个过程都盯着自己的膝盖,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闻弦歌将「葡萄酒鉴赏家」的反应尽收眼底,随即转头看向「穆勒川」,静待他的表态。
「穆勒川」沉默地回望她。 他岂会不懂她的心思——这是在划下红线,抵达终点前,无论各自藏着什么秘密,都必须维持表面的合作。这是眼下唯一的生路,任何内耗,都是自寻死路。纵使他心怀不满,此刻也只能暂时按下。
「穆勒川」拿起铜灯与菜刀,递到闻弦歌面前,意味深长道:“我也相信,没人会蠢到害人害己。但要是真有人做了,雁过留痕,他一定不可能活着离开。无论什么奖励,都得有命拿才行,不是吗?”
闻弦歌微笑点头,目的达到,没必要做口舌之争,况且她确实也不怎么清白。
窗口期悄然降临。半个小时的延迟,早已让「葡萄酒鉴赏家」手脚冰凉、浑身僵硬。他颤巍巍地伸出手,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握牢自己的油盏,与「穆勒川」完成了交接。
闻弦歌起身抻了抻腰,动作自然地把两个糕点一个苹果全“分”给僵成石头的「葡萄酒鉴赏家」,转身走到离两三丈远的空地,掏出包袱里剩余的银蜡,在地上摆成一排。
她把空包袱皮往身上一绑,活脱脱像个赶早市进货的小贩,掂着铜灯菜刀,连个眼神都没再分给两人,径直扎进浓雾里没了影。
就剩他们两个了!
「葡萄酒鉴赏家」抱着吃食,咽了口唾沫,手心里全是冷汗。片刻后,他哆哆嗦嗦地捧起一块糕点,小心翼翼往「穆勒川」的方向送,那姿态,简直像是在给凶神上供,“穆……穆大哥,你也吃点吧。”
「穆勒川」被他这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整得没脾气,无奈开口:“我不是鬼,也没和那些东西做什么约定。”
「葡萄酒鉴赏家」闻言,脑袋点得像捣蒜,嘴里含糊地应着“知道知道”,眼睛却黏着地面,连眼皮都没有抬。
「穆勒川」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再多解释也是白费,心中郁闷,可当目光无意中转向铜盆中那簇愈发旺盛的绿焰时,一股灼热的力量却突然从心底腾起。
时间还有三十五小时。
他们已经积累了二十八根霜薪!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一次,一定能积累够49根霜薪!
现有的28根霜薪中的16根,是他找到的!
那「海风吻虞美人」心思深沉又如何?这鬼地方迷雾重重、杀机四伏又怎样?
他「穆勒川」,才是那个有实力、有气运、把筹码牢牢攥在手里的人,他会成为获得【道士服装副本】衣钵的第一人!
再看眼前这个吓得魂不附体、连递块点心都抖成筛糠的「葡萄酒鉴赏家」,一种混合着轻蔑与不耐的情绪,清晰地浮现在「穆勒川」的眼中。
越看越觉得对方像一滩糊不上墙的烂泥,靠着好家世,不思进取,说是白银区的二级玩家,其实全靠资源堆砌,连一次自己下副本的经历都没有。他甚至觉得荒谬——自己之前为什么会觉得这种货色是可交之人?仿佛一直被压抑的某种东西,得到了无声的滋养。
幽幽的碧光映在他眼中,似乎也点燃了他心底某种冰冷的火焰——强者理应支配,弱者只配依附,甚至奉献。
对,奉献。
他凭什么要照顾这种累赘的感受?在这绝境里,温情和公平才是奢侈品,甚至……是毒药。
想到这里,「穆勒川」不但伸手从对方僵直的双手中取那块糕点,还冰冷又笃定地要求「葡萄酒鉴赏家」把剩下的吃食都“上供”给自己。
「葡萄酒鉴赏家」浑身剧颤,心里最后一丝穆大哥是人的侥幸都被熄灭了。他像是被抽走了脊骨,麻木地将自己那份,全部捧了过去,然后把自己蜷缩得更紧,仿佛想就此消失在碧光里。
白雾里,拎着铜灯匆忙赶路的闻弦歌猛地停下脚步。
灯盏中的蓝色火焰从蚕豆大小萎靡到米粒一般,光芒暗淡,能见度都减少了好几米。
“啧,真会挑时候。老东西……”她低声咒骂了一句。
不过越是这样刻意的多余动作,越是暴露他能力的界限,闻弦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向雾气最浓郁的地方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