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余韵未散,弗雷德的身躯轰然倒地,彻底没了气息。四下里教徒的哭喊与兵刃入肉的闷响渐歇,不过片刻功夫,院中便重归安静,只剩微风卷着淡淡的血腥味,拂过满地狼藉。
俞珠紧紧搂着扑进怀里的锦茵,一手轻轻拍着她颤抖的后背,一手抚过女儿被打红的脸颊,指腹触到那片滚烫的红肿时,心又狠狠揪了一下,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没事了,锦茵,没事了。”
与其说是安慰锦茵,不如说是在安慰俞珠自己。
她的手不停颤抖,仿佛脱力一般,整个身子都软了。
锦茵埋在母亲怀中,方才强撑起来的骨气与勇气尽数溃散,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后怕,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眼泪打湿了俞珠的衣襟:“母亲……孩儿方才好怕,怕再也见不到你和父王了。”
晋王上前,伸手轻轻将母女二人一同揽进怀里,宽厚的手掌覆在锦茵的头顶,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心疼与骄傲:“是父王和母亲来晚了,让我的茵儿受委屈了。可你方才做得极好,有骨气,有胆识,不愧是我大雍的好女儿。”
锦茵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望着晋王温柔的眼神,又看了看俞珠眼底未散的后怕,哽咽着开口:“孩儿只是不想做那要挟父王母亲的筹码,大雍的儿女,绝不向外族低头。”
“好孩子。”俞珠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又转头看向一旁的袁子业与李品源,快步上前,亲自解开二人身上的束缚,“今日连累你们两个孩子受苦了,是我照料不周。”
袁子业连忙躬身行礼,虽面色还有些苍白,却依旧沉稳:“俞娘娘言重了,能与锦茵一同共患难,是晚辈的本分。”
李品源刚刚醒来,一脸朦胧,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只是看见俞珠手上的鲜血,袁子业的脖子,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俞娘娘,你的手受伤了!还有锦茵,是谁打了你,我非杀了他不可!”
锦茵方才还在难过,一看见李品源就又笑起来。想到李品源这个家伙竟然一直睡到安全为止,不由得呛他:“指望你,我肯定早就升天了。哼!”
她努努嘴,“喏,打我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李品源看了一眼,咬牙说:“死得太便宜了。”
三个人一块落难,连袁子业都陪着额锦茵共患难了,偏偏自己睡着了。李品源恼怒地在袁子业身上找补:“你这家伙,平日不是很厉害吗。怎么今天什么忙都没帮上?”
锦茵说:“你别说袁子业,要不是他让人跟着我们,提前找到地方。母亲好布置人手,不然不知要变成什么样呢。谁像你,一直在睡觉。”
李品源红了脸,慌忙绕到锦茵身边。
“这次是意外,下次我一定不会让你陷入险境了,我发誓!”
锦茵拉住晋王的手,“父王与母亲自会救我,况且我哪里就是个废物了,次次都要你来救?”
李品源挠了挠头,“我不管,总之,我一定会救你。”
几人又说了一阵,才离开。这之后,晋王亲自登门向李家和袁家道歉。
弗雷德被杀的消息很快传到威尔耳中。
他虽然知道此人是在自寻死路,却没想到他会死得这么快,更没想到开枪杀人的会是一个女人。
要知道,就算是在罗西,会开枪的女人也是屈指可数。
男人总是把权力握在自己手中,何况火枪这种威力巨大的杀器。
不过,俞珠这个人倒是可以结识。
威尔来到福满楼,要了一盘水煮花生。
上菜的正是西斯。
威尔指尖捻起一颗水煮花生,并未急着入口,目光沉沉落在西斯身上。
西斯脊背僵硬,却还是露出一个笑来。
“客官看我做什么?”
威尔上下打量他,“你现在,还真是一点都不像个罗西人。”
西斯低着头,“异国他乡,讨口饭吃而已。”
威尔不打算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不必瞒我,你是蕊娘的人,而蕊娘,与晋王妃俞珠往来密切。”威尔的大雍官话比先前流畅许多,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我要你回去,让蕊娘从中引荐,我要亲自见一见晋王妃。”
西斯心头巨震,垂着头不敢应声。蕊娘是福满堂的老板,也是俞珠的手下。
而自己,则与蕊娘关系匪浅。
他什么时候发现的?
俞珠不常来福满堂,大家都认为她只是个普通食客而已。
可在威尔看来,俞珠,蕊娘,西斯,弗雷德只要把这些人串起来,一切就太过显而易见了。
他轻哼一声,“上次在客栈要杀弗雷德的就是你,我又亲眼看见老板给你擦汗。你说你一个伙计,老板亲自为你擦汗,很惹人遐想吧。那弗雷德又恰好死在俞珠手上。”
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威尔将花生丢回盘中,缓缓道出目的:“我不是来滋事,是来谈一桩长久的生意。”
他抬眼望向窗外太原城的繁华街道,眼底闪过精明的光:“罗西的火枪,你该清楚其威力。如今城中世家偷偷摸摸求购,不过三两支藏着防身,怕触怒官府,不敢声张。可我要的不是这点蝇头小利。”
威尔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晋王手握重兵,镇守一方,是大雍最有实力的藩王。我要与晋王合作,大批量供给火枪,打造一支无人能敌的精锐火器队,这买卖,能做一辈子。”
西斯猛地抬头,满脸惊骇。火枪乃官府严控的利器,私购已是大罪,更何况大批量与外域合作贩卖,这若是被朝廷察觉,便是谋逆的罪名!
“不用担心朝廷,在山西地界,没人管得住晋王。何况朝廷现在焦头烂额。”威尔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势在必得,“俞珠是最好的突破口。她敢开枪杀弗雷德,是个果断知时务的人,又深受晋王宠爱,由她开口,远比旁人管用百倍。”
他抬手敲了敲桌面,语气转厉:“你到底是教会的人,虽然现在投诚,但难保清算的时候不会带上你。既然决定留在大雍,何不为自己谋个职务。此事若是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我是个俗人,只要有钱赚,什么都能干。难道你甘心一辈子做个跑堂的,不想娶那美丽的老板娘?”
西斯咬着唇,威尔的话真是说到了他的心里。
“我会告诉老板的,至于成不成,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