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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月下归途

陈明远醒来时,帐外正落着细细的秋雨。

雨声打在毡帐顶上,淅淅沥沥,像是有人在远处不停地翻动书页。他盯着帐篷顶端那根微微弯曲的横梁,用了整整十次呼吸的时间,才将意识从混沌中打捞出来——木兰围场,刺客袭击,他为张雨莲挡了一箭,然后便是无边的黑暗。

胸口传来钝痛,像是有人在他肋骨上压了一块烧红的铁。他微微侧头,看见床头矮几上摆着几只粗陶碗,一碗尚有余温的药汁,一碗清水,还有一只空碗里残留着米粥的痕迹。

有人一直在照顾他。

帐帘被人掀开,秋日黄昏的余晖斜斜地涌进来,将一道纤细的影子拉得很长。上官婉儿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碗走进来,看见他睁着眼睛,脚步顿了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醒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问他今天天气如何。

陈明远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上官婉儿似乎早就料到,走到榻边坐下,从清水碗里蘸了棉布,轻轻按在他唇上。棉布湿润的触感渗进干裂的唇纹,他贪婪地吸吮着那点水意。

“你昏迷了四天。”上官婉儿一边将棉布重新浸水,一边说,“张姑娘说你伤口有化脓的迹象,连夜配了药敷上,第三日烧才退下来。”

陈明远终于能发出声音了,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木:“她……没事吧?”

上官婉儿的手指微微一顿,棉布上的水珠滴落在他下颌上,凉丝丝的。

“你替她挡了那一箭,她自然没事。”她的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东西,像是责怪,又像是别的什么,“倒是你,箭簇入肉两寸,差一点就伤了肺经。随军大夫说,再偏半寸,你这条命就交代在围场了。”

陈明远沉默了片刻,问:“张雨莲呢?”

“去煎药了。林姑娘陪着她。”上官婉儿将棉布搁回碗边,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陈明远,你知不知道,你昏迷的时候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空气忽然凝滞了。

陈明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牵动胸口的伤口,疼得他额角渗出冷汗。他竭力让自己的表情维持平静:“我说了什么?”

上官婉儿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走到帐门口,将帘子撩开一条缝。外面雨已经停了,远处的营帐之间有人在生火做饭,灰白色的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

“你说了些我们听不懂的话。”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什么‘手机’、‘信号’、‘GpS定位’……还有些更古怪的,像是‘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太差了,要是有抗生素就好了’。”

陈明远的心沉到了谷底。

“和珅大人来看过你。”上官婉儿补了一句,轻描淡写,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你昏迷第二日,他亲自来的,在帐外站了很久,问了御医许多话。”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秋风吹动帐帘,带进来几片枯黄的草叶,在地上打了几个旋。

“你解释了什么?”陈明远问。

上官婉儿转过身来,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嘴角似乎微微翘起:“我说那些是你在广东时听洋商说过的番邦词汇,许是烧糊涂了,梦中呓语。至于‘抗生素’——我告诉他,那是西洋传来的某种金创药秘方,你在广州时曾听传教士提过,张姑娘这几日给你敷的药里,便用了类似的法子。”

陈明远缓缓吐出一口气,胸腔的疼痛随之蔓延开来。

“和珅信了?”

“信不信是他的事。”上官婉儿走回榻边,重新坐下,这次近了许多,近得他能看清她眼底淡淡的青黑色——那是连日熬夜照顾人才会有的痕迹,“但他没有追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明远当然知道。

和珅没有追问,不是因为信了,而是因为他要把这个疑点攥在手里。一个身上带着番邦秘药、口中说着古怪词汇的皇帝近臣,这样的把柄,比什么都要值钱。

“多谢你替我圆了过去。”他说。

上官婉儿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种他读不太懂的东西。许久,她轻轻“嗯”了一声,起身去端那碗药。

“别谢我。要谢,谢张姑娘。她为了救你,把随身带的那些……那些东西,都用上了。”

张雨莲是在黄昏时分回来的。

她端着新煎好的药走进来,看见陈明远靠在枕上半坐着,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稳。药汁晃出来几滴,落在她手指上,她也不觉得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前。

“你——”

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就哑了。

陈明远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泛着红,眼眶里蓄着的东西摇摇欲坠。他忽然想起那一箭飞来的瞬间——弓弦声响,他几乎没有思考,身体比意识先动了。

“我没事。”他说。

张雨莲没有说话,只是把药碗放在矮几上,在他榻边坐下来,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她没有哭出声,但那克制着抽泣的模样,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陈明远抬起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按在她发顶上。她的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几缕碎发落在耳畔,触感柔软而微凉。

“张姑娘,”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你救了我的命,我还没谢你,你怎么先哭了?”

“谁哭了。”张雨莲猛地抬起头,用力眨了眨眼睛,将那些水雾逼回去,“我是气的。你这个人,怎么——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那箭射过来,你推我一把就是了,非要整个人挡在前面,你是不是——”

她说不下去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

陈明远怔了一下,忽然笑了。笑着笑着,胸口又开始疼,笑容便凝固成一种古怪的表情。

“当时来不及想那么多。”他说,声音很轻。

张雨莲看着他,目光里翻涌着太多情绪。她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将药碗端起来,用调羹搅了搅,递到他嘴边。

“喝药。”

两个字,硬邦邦的,像命令。

陈明远乖乖张嘴,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苦得他皱起眉。张雨莲一勺一勺地喂,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勺都要先在碗边抿去多余的部分,确认温度刚好,才送进他嘴里。

帐外有人在说话,是林翠翠的声音,似乎在和谁争论什么。片刻后,帐帘被人猛地掀开,林翠翠几乎是冲进来的。

“明远哥!”

她看见陈明远靠坐在榻上,脚步生生钉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惊惶到狂喜,再到委屈,短短几个呼吸间变幻了无数次。

“你们都不告诉我他醒了!”她回头瞪了跟进来的上官婉儿一眼,上官婉儿无辜地耸耸肩。

“你跑得太快了,我没来得及说。”

林翠翠不再理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榻前,蹲下来,仰着脸看陈明远。她的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他手腕上,像是在确认他的脉搏是否平稳。

“你吓死我了。”她说,声音闷闷的,“你昏迷那天晚上,伤口一直在渗血,张姐姐的手都在抖,可她一句抱怨都没有,给你清创、敷药、缝合……弄了整整两个时辰。”

陈明远看向张雨莲。张雨莲偏过头,端起空药碗站起来,耳根微微泛红。

“那是医者本分。”她说完,掀帘出去了。

帐内安静了一瞬。林翠翠还蹲在榻边,手指没有松开他的手腕。上官婉儿靠在帐门旁的木柱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陈明远,”上官婉儿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有件事,我想你该知道。”

“什么事?”

“你昏迷的时候,和珅从你的随身行囊里翻出了些东西。”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一块会发光的板子,几只奇怪的瓶子,还有一张……你画了一半的图。”

陈明远的心跳漏了一拍。

“东西呢?”

“我拿回来了。”上官婉儿从袖中取出一只布包,放在榻边,“那块板子——你说过那是什么‘太阳能充电宝’?——和珅摆弄了半天,没弄明白,我便说是你在广州买的新奇玩意,可以当怀表用。他半信半疑,但碍于你受伤,不好强行拿走。”

陈明远伸手拿起布包,解开,里面的东西一样不少。手机屏幕碎了一角,但还完整。充电宝的指示灯已经不亮了,电量耗尽。那瓶防狼喷雾用去了大半,剩下的应该够再用一次。

他摩挲着手机碎裂的屏幕,忽然觉得荒谬。

穿越到清朝第五年,他以为自己已经融入了这个时代,学会了这里的规矩,适应了没有电、没有网络、没有一切现代便利的生活。可这些东西提醒着他——他不属于这里。他永远是个异乡人,一个带着未来秘密的闯入者。

“明远哥?”林翠翠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轻轻唤了一声。

陈明远回过神来,将布包重新系好,放在枕边。

“还有一件事。”上官婉儿的声音变得郑重了些,“昨夜,我和张姑娘去了一趟你们遇袭的那片林子。”

陈明远抬起头:“什么?”

“你的信物。”上官婉儿的目光落在他枕边的布包上,“你说过,月圆之夜要用它来看什么东西。你昏迷之前,一直在说‘信物’、‘信物’……我猜,那东西在你挡箭的时候掉了。”

陈明远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空的。那条他从不离身的链子,连着那枚玉佩和那枚……从现代带来的金属徽章,都不在了。

他的脸色变了。

“找到了吗?”

上官婉儿摇摇头:“我们找了大半夜,没有找到。但那片林子已经被禁军封锁了,刺客残余可能还藏在附近,我们不敢深入。”

林翠翠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明天我再去。我眼力好,白天看得清楚。”

“不行。”陈明远断然拒绝,“太危险了。刺客的事还没查清楚,那片林子随时可能有埋伏。”

“可你说过,那东西很重要——”林翠翠急了。

“再重要也比不上你们的命。”

这句话说出口,帐内三个人都安静了。

陈明远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从林翠翠脸上移到上官婉儿脸上,又移回来。

“我的意思是,”他放缓了语气,“既然刺客背后的主使还没抓到,现在去那片林子太冒险。等禁军彻底搜查过之后,再想办法。”

上官婉儿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林翠翠咬了咬下唇,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入夜之后,雨又下起来了。

陈明远躺在榻上,听着雨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枕边布包的边缘。信物丢了——那枚金属徽章是他从现代带来的最后几件东西之一,上面刻着一串数字和符号,是他那个时代某个地点的坐标。而那块玉佩,则是他在这个时代找到的第一条线索。

两样东西,缺一不可。月圆之夜,将玉佩对着月光,能看到内部镌刻的细小文字——那是他穿越之前,某个同样来自未来的人留下的指引。而金属徽章上的坐标,指向的是下一个线索藏匿的地点。

如果没有那枚徽章,玉佩上的文字就只是一段没有地址的暗语。

帐帘被人轻轻掀开,一道人影闪了进来。

陈明远警觉地坐起身,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别动,是我。”

张雨莲的声音。她走到榻边,放下手中的油灯,昏暗的光芒将帐内照得暖黄一片。她换了身干衣裳,发梢还带着雨水的湿意,脸颊被秋雨冻得有些发白。

“你怎么来了?”陈明远问。

“来换药。”张雨莲将一只小瓷盒放在矮几上,打开,里面是她新调配的药膏,散发着苦涩的药草气味,“白天的药只能管四个时辰,夜里得换一次。”

她说着,伸手去解他胸前的绷带。动作很轻,指尖微凉,隔着绷带的棉布,他能感觉到她手指的轻微颤抖。

“你在发抖。”

“淋了雨,有些冷。”她低声说,将解下来的旧绷带放在一旁,仔细查看他胸口的伤口。烛光下,那道箭创已经被缝合,周围的皮肤还有些红肿,但没有化脓的迹象。

“恢复得很好。”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再换三天药,应该就不用再敷了。”

她挑了些药膏,均匀地涂在伤口上。药膏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凉意渗进去,疼痛缓解了不少。陈明远低头看着她的动作——她的手指修长而稳,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和调配药材留下的。

“张雨莲。”

“嗯?”

“谢谢你。”

她没有抬头,继续涂药,声音平淡:“你是替我受的伤,我救你是应该的。”

“不只是为了这个。”陈明远说,“为了……你替我圆谎。为了你冒着风险,用那些……你不该会的东西来救我。”

张雨莲的手指顿住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毡帐上,交叠在一起。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医书上的东西。”陈明远的声音很低,“你知道的那些……敷在伤口上防止化脓的粉末,缝合用的线,还有……你知道怎么判断伤口有没有感染,知道发热是因为什么。这些东西,这个时代的大夫,不会懂。”

张雨莲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明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雨声盖过。

“我小时候,家里来过一个人。”她说,手上继续包扎的动作,没有停,“那人受了很重的伤,被父亲藏在后院的柴房里养了很久。那人教了我很多……这个时代不该知道的东西。”

陈明远的心跳加速了。

“那个人后来呢?”

“走了。”张雨莲将新绷带系好,开始收拾矮几上的瓶瓶罐罐,“走之前说了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和你一样的人,告诉他,月圆之夜,往北走。’”

帐内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陈明远看着张雨莲收拾东西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他想问很多问题——那个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去了哪里?——但他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因为张雨莲说“月圆之夜”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那是孤独。

和他一样的,穿越时间洪流、独自站在陌生时代的孤独。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早就知道。”

张雨莲背对着他,将瓷盒的盖子拧紧,动作一丝不苟。

“你第一天来翰林院,我就知道了。”她说,“你看钟表的方式,你说话时偶尔冒出的词,你写的那些……不合时宜的文章。还有,你看我的眼神——你看我的时候,和别人不一样。你像是在看一个同类。”

她转过身来,烛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双沉静的眼睛照得明亮。

“但我没有问。因为我知道,有些秘密,说出来就回不了头了。”

两个人对视着,中间隔着油灯跳动的火焰。

陈明远忽然想起上官婉儿白天说的话——“你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如果连和珅都起了疑心,那张雨莲呢?她守在昏迷的他身边四天四夜,听到了多少?又替他遮掩了多少?

“你听到我说那些话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张雨莲点了点头。

“你都听到了什么?”

“很多。”她低下头,开始收拾旧绷带,“手机,充电宝,抗生素,GpS……还有一些我听不太懂的,像是地名,什么‘北京东城区’、‘2020年’……”

她将旧绷带叠好,放在一旁,抬起头来看着他。烛光在她眼底跳动,像是两颗小小的星。

“陈明远,你来自未来,对吗?”

这个问题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抛了出来,抛在雨声淅沥的秋夜里,抛在木兰围场一座不起眼的帐篷里。

陈明远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清朝学会了现代医学知识的女子,看着这个用四年时间在他身边沉默守望的同类。

“是。”他说。

张雨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背负了很久的东西。

“那个人说的没错。”她低声说,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你会遇到和你一样的人。’”

她站起来,端起矮几上的东西,走到帐门口。雨还在下,帘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凉意从缝隙里渗进来。

“明天夜里,月就圆了。”她没有回头,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信物,我帮你去找。”

“不行——”

“你的伤,三天之内不能下地。”她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而你的月圆之夜,错过这一次,就要再等一个月。你等得起吗?”

陈明远沉默了。

他等不起。下一轮月圆,他们早已离开木兰围场,回到京城。到那时候,所有人的行踪都会被记录在案,再想偷偷去取信物,难如登天。

“我会和上官姐姐、林姑娘商量。”张雨莲说,“你放心,我们不会莽撞。”

她掀开帐帘,秋夜的冷风夹着雨丝扑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张雨莲。”陈明远在身后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

“小心。”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消失在雨夜之中。

油灯的火苗重新稳定下来,将帐篷照得昏黄而安静。陈明远靠在枕上,望着帐篷顶端那根微微弯曲的横梁,胸口绷带下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忽然想起张雨莲说的那句话——“那个人说,月圆之夜,往北走。”

往北走。

那是他在玉佩上读到的第一行文字,一模一样。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是他要找的人。

窗外,雨声渐歇。远处的山峦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悬在天边,清辉穿透薄云,洒在木兰围场的茫茫草原上。

明天,月就圆了。

而这场跨越三百年的寻找,终于要将所有人,卷入一个更大的旋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