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月下密议
塞外的夜风裹挟着草木灰烬的气息,穿过帐篷之间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陈明远已经昏迷了整整四个昼夜。
中军大帐旁的医帐内,烛火彻夜不熄。太医院院正周文渊带着三名御医轮班值守,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可躺在榻上的人依旧面如金纸,伤口处虽然止了血,却始终有暗红色的脓液渗出,散发着令人不安的腥臭气味。
“伤口感染了。”
张雨莲守在榻边,手指搭在陈明远的腕脉上,面色沉凝如水。她心里清楚,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这样严重的贯穿伤一旦感染,能活下来的几率不足三成。她的脑海中反复回忆着穿越前在医学院学过的那些知识——清创、消毒、引流、抗菌——每一样都需要这个时代根本没有的东西。
“周太医,他的伤口需要重新清理。”张雨莲抬起头,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用烧沸后冷却的白酒反复冲洗,再用银质探针清除腐肉,最后以蜂蜜调和艾草灰敷裹。”
周文渊是个年过花甲的老者,太医院任职三十余年,见过无数刀伤箭创。他皱着眉看着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吏,本想驳斥,可这几日下来,张雨莲几次提出的用药建议都出奇地有效——昨日陈明远高烧不退,正是她坚持用冷水浸透的布巾反复擦拭,才将体温降了下来。
“张姑娘,白酒冲洗伤口,老夫闻所未闻。”周文渊捻着胡须,“至于蜂蜜敷裹,《本草纲目》中确有记载蜂蜜‘解毒止痛’之效,但用于这般重伤——”
“周太医。”张雨莲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灼,“您行医三十年,见过几例贯穿胸腹的刀伤活过五日的?”
周文渊沉默。
“我知道这不合医理,可常规的法子我们已经用了四天,他的伤口在恶化,不是在好转。”张雨莲的目光落在陈明远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声音微微发颤,“给我一个机会试一试。”
医帐的帘子被掀开,上官婉儿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走进来。她的衣裙上沾着药渣,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显然这几日几乎没有合眼。在她身后,林翠翠抱着一个瓷罐,里面是刚从随军蜂匠那里讨来的上等蜂蜜。
“周太医,东西都备齐了。”上官婉儿将水盆放下,转向老御医,语气温婉却坚定,“若出了差池,我们三人一力承担。”
周文渊看着这三个年轻女子,叹了口气。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宫中妃嫔为争宠勾心斗角,见过朝堂官员为利益尔虞我诈,却极少见到这样不顾一切拼尽全力去救一个人的眼神。
“罢了。”他挥了挥手,“老夫在旁边看着,若有不对,立刻停手。”
清理伤口的过程漫长而煎熬。
张雨莲用烈酒反复冲洗伤口,陈明远在昏迷中疼得浑身痉挛,额头上青筋暴起,却始终没有醒来。上官婉儿在一旁递送器具,手指稳得出奇,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林翠翠守在榻首,用浸了凉水的帕子不断擦拭陈明远额头的冷汗,偶尔低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当银质探针触及腐肉的那一刻,陈明远猛地抓住了林翠翠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的指骨捏碎。林翠翠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额头,一遍又一遍。
“没事的,没事的,再忍一忍。”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可她的眼眶里,泪水已经蓄满了,只是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上官婉儿侧过头,不忍去看。她的目光落在陈明远散落在一旁的外袍上,那件月白色的袍子已经被血浸透了,胸口的位置破了一个大洞——那是刺客刀锋留下的痕迹。她记得那一刻,记得陈明远扑过来挡在她身前的背影,记得刀锋入肉时那声沉闷的声响,记得他倒下时脸上还带着的、那抹想要安抚她的笑意。
你怎么敢。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你怎么敢就这样挡过来。
清理完伤口,敷上蜂蜜艾草膏,又用干净的细麻布层层裹好,天已经蒙蒙亮了。周文渊检查了一遍伤口,眼中露出几分惊异之色——腐肉清除得很干净,敷料也均匀妥帖,比太医院最老练的刀疮医做得还要细致。
“老夫去煎药。”周文渊站起身,看了张雨莲一眼,“张姑娘,若此人能活下来,你这份手艺,足以载入太医院典籍。”
张雨莲没有回答。她靠在榻边的矮凳上,手指仍然搭在陈明远的脉门上,感受着那微弱却稳定的搏动。她的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念头——穿越前在急诊科实习时见过的那些外伤患者,老师教的清创原则,无菌操作规范,抗生素的使用指征——每一样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如果这是在现代,一个电话就能叫来外科医生,手术室里有无影灯、有呼吸机、有各种她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可现在,她只能用白酒代替碘伏,用蜂蜜代替抗生素,用一双洗了又洗的手代替无菌手套。
她突然觉得无比孤独。
“雨莲。”上官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去歇一会儿,我来守着。”
“不用。”
“你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
“我说了不用。”张雨莲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些,随即又压了下去,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低下头,看着陈明远苍白的手,“我怕我一走,他就……”
她没有说下去。
上官婉儿沉默了片刻,然后走过来,在林翠翠身边坐下。三个人就这样守在榻边,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烛火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陈明远是在第五日的黄昏苏醒的。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昏黄的帐顶,以及帐顶边缘垂下来的、被烛烟熏得发黄的流苏。空气中弥漫着药味、酒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蜂蜜甜香。他的意识像是泡在浓稠的浆糊里,每一个念头都需要花费巨大的力气才能成形。
疼。
这是第一个清晰的感觉。从左胸到后背,像是被烙铁反复灼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剧痛。
水。
这是第二个感觉。嘴唇干裂得像是要碎掉,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砂纸。
他试着转动头部,立刻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耳边传来瓷器碰撞的声响,然后是一个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
“他醒了!雨莲!翠翠!他醒了!”
是上官婉儿。
陈明远努力聚焦视线,看到了她的脸。那张平日里永远从容不迫的脸上,此刻满是泪痕,眼眶红肿得厉害,像是哭了很久。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袖口沾着药渍,发髻散乱,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狼狈得不像她。
“水……”陈明远艰难地吐出这个字。
上官婉儿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温水,又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掏出一根中空的芦管——那是这几日喂药时用的。她将芦管一端放入杯中,另一端小心地送到陈明远唇边,看着他慢慢啜饮,手指不自觉地颤抖着。
帐帘被猛地掀开,张雨莲几乎是冲进来的。她的手里还拿着一把刚从药炉上取下来的铜壶,壶嘴冒着热气,烫红了她的手指,她却浑然不觉。看到陈明远睁开的眼睛,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靠在帐柱上,缓缓滑坐在地。
林翠翠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米粥。粥碗晃了晃,洒出了一些,她低头看了一眼,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你吓死我们了。”林翠翠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五天,五天!周太医说你可能醒不过来了,可雨莲不信,她天天给你清创换药,婉儿姐姐到处去找最好的药材,我……”
她说不下去了,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
陈明远看着她们三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记得那柄刀,记得刀锋反射的寒光,记得上官婉儿惊恐的眼神。他扑过去的时候没有多想,只是觉得不能让那柄刀落在她身上。
现在他躺在榻上,浑身剧痛,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可看着这三个哭成一团的女人,心里却莫名其妙地觉得——值了。
“别哭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这不是……还活着吗。”
张雨莲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榻边,二话不说就掀开他的衣襟检查伤口。她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看到伤口周围的红肿已经消退了大半,新生的肉芽呈现出健康的粉红色,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感染控制住了。”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再坚持换药三天,应该就没有大碍了。”
说完这句话,她的身体晃了晃,上官婉儿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你去歇着。”上官婉儿皱眉,“你已经连续守了三个通宵了。”
“我不困。”
“你的手在抖。”
张雨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在微微颤抖。她想说什么,却被陈明远轻轻握住了手腕。
“去休息。”陈明远看着她,目光虽然虚弱,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这是命令。”
张雨莲怔怔地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被林翠翠搀着到旁边的矮榻上躺下。几乎是一沾枕头,她就沉沉睡了过去,呼吸绵长而均匀。
入夜之后,乾隆亲自来了一趟医帐。
这是陈明远苏醒后第一次见到皇帝。乾隆换了一身常服,没有带太多随从,只有和珅和几个贴身侍卫跟在身后。他的面色比几日之前憔悴了许多,眼下有明显的青痕,显然刺客之事让他寝食难安。
“陈明远。”乾隆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他缠着厚厚绷带的胸口上,“你救了朕的命。”
陈明远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乾隆按住了肩膀。
“躺着说话。”乾隆的语气不容置疑,“太医说了,你的伤至少要养一个月。”
“臣……草民……”陈明远舌头有些打结,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自称。他穿越过来之后,身份一直暧昧不清,说是个随行的幕僚,却又没有正式的官职。
“就叫臣吧。”乾隆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嘴角微微翘起,“你替朕挡了这一刀,朕给你个官职也是应该的。”
和珅在一旁赔着笑脸,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明黄色的匣子,双手奉上:“皇上,这是您让奴才备的——”
乾隆接过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株品相极好的老山参,须根完整,参体饱满,一看就是贡品中的上品。
“这是长白山进贡的老参,有百年以上的参龄。”乾隆将匣子放在陈明远枕边,“朕让周太医给你配着药用。”
“谢皇上隆恩。”陈明远知道这时候不能推辞,只能领受。
乾隆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医帐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上官婉儿和林翠翠对视一眼,都识趣地退到了帐外,只有和珅恭恭敬敬地垂手站在一旁。
“那日的事,朕有些疑惑。”乾隆缓缓开口,目光落在陈明远脸上,“你随身带着的那些物件——那个会喷出雾气的铜筒,还有你腰间那个黑匣子里的东西……和珅跟朕说了,说是西洋来的奇巧之物。”
陈明远的心猛地一沉。
防狼喷雾。还有腰间暗袋里那个没能及时销毁的随身物品。他在昏迷之前,确实记得自己掏出了防狼喷雾对着一片刺客的面门喷射,白色的雾气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后来他替上官婉儿挡刀倒下,这些东西一定是从他身上散落出来的。
“回皇上。”陈明远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平稳,“那铜筒是草民在南洋经商时,从一位法兰西传教士手中购得的防身之物。里面装的是一种特殊的辣椒水,遇敌时喷射出去,可以暂时迷住对方的眼睛。”
“南洋?传教士?”乾隆微微眯起眼睛,“你何时去过南洋?”
“草民少年时曾随一位远房叔父出海经商,在马六甲一带待过三年。”陈明远扯出一个半真半假的经历——这是他和三秘书在穿越前就对好的说辞之一,以备不时之需。
乾隆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医帐外传来夜风掠过旗帜的猎猎声响,烛火晃了晃,在帐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你的伤,好好养着。”乾隆最终没有再追问,站起身,“刺客的事,朕自会查个水落石出。至于那些物件……既是防身之物,倒也无妨。”
他走到帐帘处,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说了一句:“那三个女吏,这几日轮流守着你,朕都听说了。陈明远,你好大的福气。”
说完,他掀帘而出,和珅跟在后面,临走时回头看了陈明远一眼,目光中有审视,有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夜风。
陈明远躺在榻上,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和珅的怀疑不会因为乾隆这句话就打消,而乾隆本人,也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不以为意。
一个随身带着“西洋奇巧之物”的人,一个在南洋待过三年的人,一个能在乱军之中以古怪手法格杀刺客的人——这样的身份,在皇帝眼中,究竟是可用之才,还是不可控的隐患?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月历上的日期。
还有十二天,月圆之夜就要到了。
可那个至关重要的信物——那个用来确定回归坐标的信物——在混乱中遗落在了战场上。
他必须找到它。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夜风呜咽,吹动了医帐的门帘。月光从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条惨白的痕迹,像一柄没有温度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