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来了。
陈明远独自坐在营帐外的斜坡上,手里攥着一卷 parchment——准确地说,是一张被裁成卷轴形状的A4纸。纸上的碳素笔字迹已经在汗水中模糊,但开头的几个字依然清晰:“项目进度:第二批试点村……”
他苦笑了一下。这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内衬口袋里滑了出来,刚才回帐取水时被和珅的人“无意中”瞥见了。那个尖脸太监离开时的眼神,像猎犬闻到了不寻常的气味。
“陈大人。”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张雨莲。她在他旁边坐下,递过来一个水囊,“你今晚第三十三次叹气了。”
“你数着?”
“职业病。”张雨莲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临床训练,观察病人微表情。你现在的状态,医学上称为‘焦虑症前兆’。”
陈明远被她逗笑了,把那张纸递过去:“看看,我的‘罪证’。”
张雨莲接过来,借着月光辨认那些模糊的字迹:“项目……进度?这是什么?”
“我在现代的工作笔记。”陈明远压低声音,“今天不小心露出来了,和珅的人看见了。”
张雨莲的手微微一顿。她把纸还给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认得出?”
“认不出,但会好奇。”陈明远把纸小心地叠好,塞回内衬,“和珅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贪,是聪明。他对任何超出认知范围的东西都有超乎寻常的敏感。”
远处传来晚宴的喧闹声。今晚是狩猎积分赛的第三日,满汉官员们正在帐中饮酒作乐,为白天的胜负争执不休。上官婉儿设计的“积分制”像一剂猛药,把原本暗流涌动的满汉矛盾暂时压了下去——至少表面上,大家都在为一个公平的规则较劲。
“婉儿今天很得意。”张雨莲说,“她的KpI大法见效了。”
“是啊。”陈明远望着远处的灯火,“但越是见效,越有人不舒服。白天那个蒙古王爷的眼神你看见了吗?跟刀子似的。”
“你是说……”
“他们在找机会。”陈明远说,“不是找婉儿的,是找我们四个的。因为我们是一体的。”
张雨莲没有说话。风吹过草甸,带来秋虫的鸣叫。远处有一群马在夜牧,偶尔传来几声轻嘶。
“雨莲,”陈明远忽然问,“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跟着我来到这个地方。”陈明远说,“如果当初你没应聘那个助理岗位,现在可能在三甲医院当主治医师,拿着年薪百万,住着精装公寓,周末去健身房打卡,偶尔发个朋友圈抱怨加班太累——那种正常的人生。”
张雨莲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陈总,”她缓缓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学医吗?”
陈明远摇头。
“我弟弟。”张雨莲说,“他八岁那年得了一种怪病,高烧不退,当地医院治不了,转到省城时已经晚了。细菌性脑膜炎,留下了后遗症——现在他左腿不太方便,走路有点跛。”
陈明远没说话。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早一点,如果有一个医生能早点发现问题,如果能用上更好的药……后来我考医学院,选感染科,就是想,至少别再让别人家的孩子因为‘如果’这两个字留下遗憾。”她顿了顿,“穿越之后,我发现自己学的那些东西——抗生素原理、消毒规范、传染病防控——在这里能救人。上周我用你教我的酒精蒸馏法,给一个烫伤的士兵消毒,他的伤口三天就没化脓了。按这个时代的治法,他得躺一个月,还未必能活。”
她转头看着他:“你说我后悔吗?”
陈明远沉默了。远处有脚步声传来,两人同时警觉地回头——是林翠翠。
“你们在这儿啊。”林翠翠提着裙摆走过来,脸上带着晚宴后的微醺,“婉儿让我来找你们,说有要事商量。”
“什么要事?”张雨莲问。
林翠翠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她发现那个偷换药材的线索了。今天晚上,有人在帐外盯梢——是福康安的人。”
陈明远眉头一皱:“福康安?”
“对。”林翠翠说,“婉儿说,军需贪污链的源头,可能比我们想的更高。”
三个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往营帐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陈大人留步。”
陈明远回头,看见和珅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他穿着便服,身后只跟着一个贴身小厮。
“和大人有何吩咐?”陈明远示意张雨莲和林翠翠先走。
和珅走近,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忽然压低声音:“陈大人,本官想请教一件事——今日在帐中看见的那物件,上面的字迹,不是咱们大清的笔法吧?”
陈明远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和大人好眼力。那是臣从西洋商人那里得来的一种纸张,上面的字是臣随手记的。”
“西洋?”和珅笑了,“本官也见过不少西洋物件,可没见过那样的纸张。又薄又韧,浸了汗也不破——好东西啊。”
“和大人若是喜欢,臣明日让人送几页过去。”
“不必。”和珅摆摆手,眼神却越发深邃,“陈大人,本官只是好奇——你这样的人,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陈明远心跳漏了一拍。
“你懂的行军之法,本官从未在兵书上见过。你用的那种驱狼之物,西洋也没有。你身边那三位姑娘,各有各的能耐,随便一个拿出来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才。”和珅的笑容淡了下去,“四个人,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幽深的光。
“和大人过誉了。”陈明远稳住心神,“臣只是读过几本杂书,身边几位姑娘也是机缘巧合结识。这世上奇人异事多的是,未必都要有个来处。”
“是吗?”和珅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也好。本官只是随口一问。陈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他说完转身离去,脚步无声无息,像一只在夜色中滑行的猫。
陈明远站在原地,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回到营帐时,上官婉儿正在烛火下摆弄几包药材。张雨莲凑在灯前细看,林翠翠守在帐门口望风。
“回来了?”上官婉儿头也不抬,“和珅找你麻烦?”
“试探。”陈明远在她对面坐下,“他看见那张纸了。”
上官婉儿手一顿,抬起头:“那你怎么说?”
“说是西洋纸张。”
“他信吗?”
“你觉得呢?”
上官婉儿沉默了一会儿,把药材推到他面前:“先看这个。这是我今天在军需库房外头捡的——有人半夜偷偷倒掉的废料。你看这是什么?”
陈明远拿起一包,打开,凑到灯下。是一包已经发黑的草药,闻起来有一股霉味。
“这是……”
“本该是随军配给的金银花。”张雨莲接过话头,“清热解毒,外伤必用。但这批已经发霉变质,药效全无,用多了反而有害。”
“有人把好的换走了,留下这些次品应付检查?”陈明远问。
“不止。”上官婉儿压低声音,“我查了账簿,这批药材的入库记录是上等货,价格是市价的三倍。但实际到手的,是这种烂货。”
陈明远倒吸一口凉气:“三倍的价格,买烂货——中间的钱去哪儿了?”
“这才是问题。”上官婉儿说,“而且,负责这批药材验收的,是福康安的人。”
“福康安……”陈明远念着这个名字,“他是御前红人,没必要贪这点军需钱吧?”
“他不用贪,但他的手下呢?”张雨莲说,“这种大人物身边,总有人借着名头敛财。问题是,敛财敛到军需上,这是要掉脑袋的。”
“那婉儿的意思是?”
上官婉儿看着他,目光灼灼:“我想查下去。但一旦查了,就可能得罪福康安——他是傅恒的儿子,皇后的侄子,咱们惹不起。”
陈明远沉默了。
帐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
“你们觉得呢?”他看向张雨莲和林翠翠。
张雨莲沉吟道:“从医学角度,这批药材如果用在伤员身上,轻则感染加重,重则丧命。如果咱们知道而不作为,对不起良心。”
林翠翠咬着嘴唇:“我在晚宴上观察过,福康安这个人,表面谦和,内里骄傲。他对咱们四个一直不冷不热,不像看不起,倒像是在等机会。”
“等什么机会?”
“等咱们犯错。”林翠翠说,“今天你那张纸被和珅看见,明天就可能传到福康安耳朵里。和珅是试探,福康安可能就是动手。”
陈明远看着她们三个,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些二十多岁的姑娘,在现代都是普通人,到了这里却要面对朝堂暗流、权谋博弈,动辄生死。
“婉儿,”他开口,“你想查,我支持。但有一条——必须保证安全。发现问题立刻收手,不要硬碰。”
上官婉儿点头:“我知道。”
“还有,”陈明远看向张雨莲,“这批药材的事,你想办法透给御医那边,让他们在用药时多加小心。至于怎么解释你发现的问题,你自己编个理由。”
张雨莲赢了。
“翠翠,”陈明远转向林翠翠,“你继续盯着福康安那边的动静,尤其是他们和谁来往密切。但要记住,只观察,不接触。”
林翠翠点头。
四个人在烛火下对视,忽然都笑了。
“咱们这算不算穿越者联盟?”林翠翠小声说。
“算。”上官婉儿也笑了,“不过联盟的第一条规矩——别死。”
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四人同时警觉,陈明远一把将药材塞进包袱里,张雨莲吹灭蜡烛,林翠翠闪到帐门侧面。
脚步声停在帐外。
“陈大人!”是御前侍卫的声音,“万岁爷召见,即刻!”
陈明远心里一沉。这个时辰,乾隆召见?
他看了三人一眼,低声道:“如果天亮前我没回来,你们……”
“我们等你。”张雨莲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陈明远深吸一口气,掀开帐门走了出去。
月光如水,洒在连绵的营帐上。远处有一队巡逻的士兵走过,甲胄在月光下闪着幽冷的光。
他跟在传令的侍卫身后,穿过一片又一片营帐,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小帐前。
“陈大人请进。”侍卫掀开帐门。
陈明远弯腰进去,抬头一看,愣住了。
帐中只有一个人——不是乾隆,而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监,正坐在灯下翻看一卷册子。
“陈明远?”老太监抬起头,声音沙哑。
“正是。”
“老奴是内务府的,奉旨查点随行官员的随身物品。”老太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两把钝刀,慢慢割着,“陈大人,你身上那张纸,可否借老奴一观?”
陈明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帐外,月光忽然被云遮住,天地一片漆黑。远处传来一声狼嚎,悠长而凄厉。
林翠翠站在帐门口,望着陈明远离去的方向,忽然握住张雨莲的手。
“雨莲姐,我害怕。”
张雨莲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了她的手。
上官婉儿在烛火旁坐下,看着那几包药材,目光幽深。
帐外,有脚步声轻轻走过——不是巡逻的士兵,而是一个人的脚步,很轻,很慢,像在寻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