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狼喷雾的辛辣气息散尽之后,陈明远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
狼群退去,篝火重燃,随行护卫们看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个用奇怪铁罐逼退狼群的年轻文书,此刻在他们眼中近乎妖异。陈明远垂下手,将那只已经空了的喷雾罐藏进袖中,后背沁出冷汗。
“陈先生手中是何法器?”
和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却让陈明远心头一紧。
他转身,火光映照下,和珅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好奇。这位日后权倾朝野的户部郎中,此刻不过三十出头,眼神却已有了鹰隼的锐利。
“不过是寻常驱兽之物。”陈明远尽量让声音平稳,“塞外行猎,备些防身罢了。”
和珅走近两步,目光落在陈明远袖口:“哦?不知是何方匠人所制?下官在户部多年,倒从未见过这般精巧之物。”
这是试探。陈明远清楚得很。他脑中飞速转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和大人见多识广,自然看不上这些民间小技。不过是些川蜀药商配的驱兽药粉,遇风则散,遇火则燃,吓唬畜生尚可,入不得大人法眼。”
“川蜀药商……”和珅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笑了,“陈先生懂得倒多。”
陈明远心中一凛。他这解释本就是临时拼凑,经不起推敲。正欲再补几句,却听马蹄声由远及近,数骑快马奔至营前,为首之人翻身下马,径直走向中军大帐。
“皇上口谕!”那人声音洪亮,“今夜遇狼之事,着陈明远入帐详奏。和珅一同进见。”
和珅闻言,面上的探究之色收敛几分,朝陈明远做了个请的手势:“陈先生,请吧。”
陈明远深吸一口气,跟着那名侍卫朝大帐走去。路过张雨莲三人歇息的毡帐时,他余光瞥见一道身影立在帐外——是上官婉儿。她站在阴影中,朝他微微摇头,又点了点自己的额头。
什么意思?陈明远来不及细想,已到了大帐前。
帐中烛火通明,乾隆盘坐在虎皮褥上,手中翻着一卷奏折,闻声抬眸。
“来了?”他语气随意,目光却在陈明远身上停了一瞬,“听说你今日退了狼群?”
陈明远跪下请安,起身时已打定主意——真话不能说,假话要七分真三分假。
“回皇上,臣自幼随一位游方郎中习得些驱兽之术,不过是用几种药粉调配,遇风则散,狼嗅觉灵敏,闻之自退。”
乾隆放下奏折,似笑非笑:“药粉?朕倒想瞧瞧,什么药粉能让狼群退避三舍。”
陈明远心中一沉。他没想到乾隆竟要亲眼查看。那喷雾罐里的成分,在这个时代根本找不到——辣椒素的提取,需要现代工业的蒸馏技术。
“皇上要看,臣自当呈上。”陈明远硬着头皮取出喷雾罐,双手捧着递上前,“只是此物配制繁琐,臣也只得了这一罐,方才已用尽。”
乾隆接过那小小的金属罐,翻来覆去看了片刻。烛光映照下,罐身上的现代工艺痕迹清晰可见——均匀的喷头、精密的螺纹、反光的金属表面,与这个时代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这匠人手艺倒是精巧。”乾隆将罐子递给身旁的太监,“传如意馆的匠人来瞧瞧,可能仿制?”
陈明远心头一跳,却听和珅在旁笑道:“皇上,陈先生方才说此物是川蜀药商所制,既是商人之物,想来如意馆的匠人未必见过。”
这话听着像是解围,实则是在提醒乾隆——此物来历可疑。
陈明远咬牙,正要开口,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报——”一名侍卫疾步入帐,“启禀皇上,营外抓到一个形迹可疑之人,随身带着匕首和火折子,还搜出这个。”
侍卫双手捧上一物,陈明远看去,瞳孔微缩——那是一块半旧的棉布,上面绣着半个“张”字。
张雨莲的帕子。
“人呢?”乾隆声音沉了下来。
“被值夜的张大人扣下了,正在审问。这块帕子是从他靴筒里搜出的,那人不肯说是从何处得来。”
陈明远手心沁出冷汗。张雨莲的帕子,怎么会落到一个刺客手中?
他想起白日里,张雨莲曾在溪边浣洗帕子,说是不慎沾了药渍。若那时被人偷了去……
“陈明远。”乾隆忽然唤他。
“臣在。”
“这帕子,你可认得?”
陈明远抬眸,烛火下乾隆的目光深不可测。帐中一时静寂,只闻炭火噼啪轻响。
“回皇上,”陈明远缓缓开口,“臣认得。这帕子是随行女眷张雨莲之物。”
他选择说实话。这种时候,任何遮掩都会让嫌疑加倍。
“哦?”乾隆眉梢微挑,“你倒认得清楚。”
“回皇上,白日里张姑娘曾在溪边浣洗此帕,臣恰好路过,见她帕上沾了药渍,便随口问了一句。想来是那时被人瞧见,偷了去栽赃。”
乾隆不置可否,转看向和珅:“你以为呢?”
和珅躬身道:“臣以为,此事确有蹊跷。若真是刺客,藏这等女儿家的物件做什么?倒像是故意让人搜出来,引咱们内斗。”
“有理。”乾隆点头,“传朕的旨意,那人交由张廷玉亲自审问,务必问出幕后主使。至于这块帕子……”他顿了顿,“还给那位张姑娘,就说朕替她寻回来了。”
陈明远心中一松,又猛地一紧——乾隆这话,分明是在暗示他已知道张雨莲是谁,也知道她和自己走得近。
“臣替张姑娘谢皇上恩典。”陈明远叩首。
乾隆摆摆手:“行了,退下吧。那驱兽的罐子,朕先留着。若如意馆的匠人能仿出来,朕重重赏你。”
陈明远谢恩退出,出了大帐,夜风一吹,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陈先生留步。”
和珅从帐中跟出,快步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道:“陈先生今日好险。”
陈明远停下脚步,看向这位未来的权臣。月光下,和珅那张清俊的面孔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多谢和大人方才解围。”陈明远道。
和珅摇头:“下官不是邀功,是想提醒先生一句——那罐子,如意馆的匠人造不出来。到时候皇上问起,先生如何交代?”
陈明远心中一凛。和珅这是在点他——罐子的事,瞒不过去。
“和大人有何高见?”
和珅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下官哪有什么高见,只是觉得,先生既有这般奇巧之物,想必身后有奇人。若能请得那位奇人出手,为皇上造几件新鲜玩意儿,皇上高兴了,谁还会追问罐子的来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又暗藏机锋——和珅分明是在试探,试探陈明远身后是不是有什么江湖势力。
陈明远拱手:“多谢和大人指点。只是那药商云游四方,行踪不定,一时半会儿恐难寻到。”
“不急。”和珅拍拍他的肩,“皇上正值盛年,等得及。倒是先生……”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今晚那刺客的事,怕没那么简单。先生护好身边的人,才是正经。”
说完,和珅转身离去,袍角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陈明远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回到毡帐,陈明远刚掀开帘子,三道身影便围了上来。
“你没事吧?”张雨莲第一个开口,眼中满是担忧。
“皇上没为难你?”上官婉儿问。
“那个罐子呢?”林翠翠小声问。
陈明远摆摆手,示意她们噤声,在帐中坐下,将大帐中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到乾隆留下罐子时,张雨莲脸色变了。
“那罐子……上面有字。”她低声道,“我那天看见,罐底印着什么‘生产日期’。”
陈明远心中一沉。他竟忘了这个——喷雾罐底确实印着生产批号和日期,用的是阿拉伯数字和简体汉字。
“什么字?”上官婉儿问。
陈明远蘸着茶水,在矮几上写出那几个数字和汉字。
三人看了,面面相觑。那些弯弯曲曲的符号,她们一个也不认识。
“这像是……洋文?”林翠翠迟疑道。
“不是洋文。”上官婉儿盯着那几个字,“洋文我见过,不是这般模样。”
陈明远沉默片刻,低声道:“这是我家乡的一种文字。”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陈先生家乡在何处?”上官婉儿轻声问,“能写出这等文字的地方,想必不在大清境内。”
陈明远看着她们,这三个聪慧绝伦的女子,眼中没有怀疑,只有关切。她们不问罐子的秘密,不问那些奇怪的粉末从何而来,只是担心他能否脱险。
这一刻,陈明远忽然明白——她们不是不知道他有秘密,而是选择了不问。
“我的家乡……”他缓缓开口,“很远。远到穷尽一生,也回不去。”
帐中静默下来。烛火摇曳,将四人的影子投在毡壁上,交叠在一起。
“那就别回了。”林翠翠忽然道,声音轻轻的,“回不去的地方,想了也是白想。不如想想眼前——那个罐子,能想办法弄回来吗?”
“弄不回来。”上官婉儿摇头,“皇上的东西,入了库就再难取出。为今之计,是做好万全准备,若皇上问起,如何解释。”
“就说是我从洋商那里买的。”张雨莲道,“我常和药材商打交道,见过几个洋商,能圆得上。”
陈明远看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替自己想办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不必了。”他打断她们,“此事我自会应对。倒是你——”他看向张雨莲,“那块帕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雨莲咬唇:“我白日里浣帕,被一个小太监撞了一下,当时没在意。想来就是那时被他偷了去。”
“那小太监什么模样?”上官婉儿问。
“瘦高个,左眼角有颗痣。”
上官婉儿闻言,脸色微变:“是他?”
“你认识?”陈明远问。
上官婉儿沉默片刻,低声道:“那人是御茶房的人,我见过几次。每次皇上召见大臣,他都在帘后伺候。”
帐中气氛骤然一紧。
御茶房的人,能听到太多不该听的话。
“那人现在何处?”陈明远问。
“被张廷玉大人带走了。”张雨莲道,“但审问……未必审得出什么。”
她没说透,但众人都懂——能被派来当弃子的,多半不知道幕后主使是谁。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四人齐齐站起,帐帘猛地被人掀开,一名侍卫满脸惊慌:
“不好了!那个刺客——死了!”
陈明远心头一沉,抬脚朝外冲去。夜雾不知何时弥漫开来,将整个营地笼罩其中,火光在雾中摇晃,明灭不定。他穿过雾气,隐约看见关押刺客的帐篷前围满了人,张廷玉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意:
“……给我查!今夜值守的每一个人,都给老夫查!”
陈明远挤进人群,借着火光看清帐中的情形——那个刺客歪倒在角落里,嘴角溢出黑血,脸色青紫,已然气绝。
而他的手中,死死攥着一角撕下的衣料。
那料子的颜色,陈明远再熟悉不过——
是张雨莲裙摆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