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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辙碾过草甸,压出一道深褐色的印痕,像大地裂开的伤口。

陈明远勒住缰绳,回望身后蜿蜒三里的行军队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这是他接管行军调度第七天,大军的行进速度确实提升了三成,但眼前这支队伍仍像一条消化不良的巨蟒——前锋营已经扎在五里外的饮马河畔,中军却还在半山腰磨蹭,辎重队更是落在十里开外。

“陈主事,喝水。”

一只有力的手递过皮囊。陈明远转头,看见张雨莲策马靠近,马蹄踩过草甸无声无息,仿佛这女人天生就该长在马上。

“你骑马的技术倒像练过。”陈明远接过皮囊,灌了一口。

张雨莲笑了笑,没接话。她当然不会说,穿越前她在马场办过三年会员卡,花掉小半个月工资就为了装点都市精英的门面。现在倒好,那些昂贵的马术课,全用在了这乾隆四十年的木兰围场。

“前锋营传来消息,”张雨莲压低声音,“河道那边发现狼粪,新鲜的。”

陈明远握皮囊的手一紧:“多少?”

“没数,但至少是个小群。”张雨莲眯眼看天色,“太阳快落了,前锋营请求就地扎营,等明日天亮再走。”

“乾隆的意思呢?”

“和珅压着呢,说大军未到,御驾先行,乱了规矩。”张雨莲嘴角微挑,带着点玩味,“那位和中堂,想让你去求他。”

陈明远没吭声。七天了,和珅看他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某种微妙的较量。一个从五品的主事,用一套闻所未闻的法子把行军调度玩出花来,乾隆天天念叨“陈爱卿此法甚妙”,搁谁心里都不太舒服。

“我去见和珅。”

张雨莲挑眉:“你确定?”

“他等着我去呢。”陈明远把皮囊扔回去,“我要不去,他这戏唱给谁看?”

和珅的帐篷扎在中军最显眼的位置,门口站着四个腰悬朴刀的侍卫。

陈明远通报姓名,不到盏茶功夫就被请了进去。帐篷里点着四盏油灯,亮如白昼,和珅正伏在一张矮几上看什么,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满脸堆笑。

“陈主事来了,快坐,快坐。”

陈明远依礼坐下,开门见山:“前锋营传来消息,发现狼群踪迹,请求就地扎营,等明日再护驾前行。”

和珅的笑容不变:“哦?有这事?本官倒是不知。”

陈明远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面上却恭敬:“和中堂日理万机,这些小事自然传不到您耳中。只是前锋营那边,总得有个回话。”

“那陈主事的意思是?”

“稳妥为上,请圣驾暂歇。”

和珅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道:“陈主事,你是聪明人。圣上此番秋狝,意在彰显天威。区区几匹狼,就让御驾停在这儿,传出去,朝里那帮御史的笔,可不饶人。”

陈明远沉默片刻:“和中堂的意思是,继续走?”

“本官什么都没说。”和珅放下茶盏,“本官只是提醒陈主事,圣驾安危固然要紧,可圣上的颜面,更要紧。”

他抬眼看向陈明远,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试探:“陈主事年纪轻轻,能有这番本事,想必师承不凡。不知陈主事家中,可有什么渊源?”

来了。陈明远心里一凛。这是和珅第七天问他的“身世”。

“回和中堂,草民出身微寒,哪有什么师承。不过是在衙门里混日子,瞎琢磨出来的法子。”

“瞎琢磨?”和珅笑了,“陈主事这瞎琢磨,可是琢磨出了圣上亲口夸赞的‘调度之法’。本官也瞎琢磨了几十年,怎么就没琢磨出来?”

陈明远低头:“和中堂抬爱。”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和珅突然站起身,走到陈明远面前,压低声音:“陈主事,本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和中堂请讲。”

“你这法子,确实好。”和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可这世上,有些东西,太好,就容易招人眼红。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本官的意思。”

陈明远抬头,对上和珅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提点,有警告,还有一丝他看不太懂的东西——是好奇?还是……忌惮?

“多谢和中堂提点。”

和珅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前锋营那边,本官自会安排。”

陈明远离开和珅的帐篷时,天已经擦黑了。

草原的黄昏来得很快,刚刚还挂在天边的太阳,转眼就沉进了地平线。远处的前锋营方向,篝火已经点了起来,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像落在地上的银河。

他刚走出二十步,林翠翠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怎么样?”

“和珅说他会安排。”

“安排?”林翠翠眉头一皱,“他这话我怎么听着不对劲?”

陈明远没接话。他也觉得不对劲,可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

两人并肩往自己的帐篷走,穿过一片又一片营帐,偶尔有巡逻的士兵经过,朝他们点头致意。林翠翠突然压低声音:“我白天在后营看见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人往外送信。”林翠翠的声音更低了,“用的不是军中的信使,是个牧民打扮的汉子。我多看了一眼,送信那人回头瞪我,那眼神……”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眼神不像普通人。”

陈明远停下脚步:“你告诉婉儿了?”

“她早就知道。”林翠翠苦笑,“她说,后营那几个人,是从京城跟来的,不是军中人。她让我别声张,就当没看见。”

陈明远沉默。上官婉儿的嗅觉比谁都灵敏,她既然这么说,一定有自己的打算。

“翠翠,”他转头看她,“这几天骑马练得怎么样?”

林翠翠一愣,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还……还行吧。今天下午摔了三回,婉儿笑我屁股开花。”

陈明远忍不住笑了:“那你开花了吗?”

“滚。”林翠翠踹他一脚,自己也笑了,“不过张姐姐给我敷了药,她说她研制的行军散里加了点东西,专治跌打损伤。”

“她研制的?”陈明远挑眉。

“对,她说是什么……活血化瘀的新配方。”林翠翠眨眨眼,“反正我不懂,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两人说笑着往前走,紧张的气氛消散了一些。可陈明远心里那根弦,始终没有松下来。

变故发生在亥时三刻。

陈明远刚躺下,就听见帐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翻身坐起,还没来得及披衣服,帐帘被人一把掀开,张雨莲冲了进来。

“狼群。”

她只说了两个字,陈明远已经抓起外套往外跑。

营地里已经乱了。火光摇晃,人影奔走,马嘶声、人喊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陈明远冲出帐篷,就看见西边的山梁上,一双双幽绿的眼睛正在逼近——至少三四十匹,比前锋营预计的多了整整一倍。

“皇上呢?”

“御帐在东边,和珅已经带人过去了。”张雨莲拽住他,“你跟我走,保护翠翠和婉儿。”

陈明远甩开她的手:“我去御帐。”

“你疯了?”张雨莲瞪他,“那是皇上的事,你一个从五品主事——”

“我带的队伍。”陈明远打断她,“出了事,我负责。”

他转身就跑,留下张雨莲愣在原地。

御帐周围已经围满了侍卫,火把将夜空照得通红。乾隆站在帐前,面色沉静,看不出丝毫慌乱。和珅立在他身侧,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陈明远还没靠近,就被侍卫拦住。他正要报姓名,乾隆已经看见了他。

“让他过来。”

陈明远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臣陈明远,护驾来迟,请皇上治罪。”

“起来。”乾隆摆摆手,“狼群还没到,你治什么罪?”他转头看向西边的山梁,“和珅说前锋营判断有误,狼群比预计的多。你怎么看?”

陈明远抬眼望去。狼群已经逼近到一里之内,幽绿的眼睛密密麻麻,像一片飘荡的鬼火。可它们没有立刻冲下来,而是停在原地,似乎在等待什么。

“皇上,它们不是普通的狼群。”

“哦?”

“狼群猎食,不会等。”陈明远盯着那些眼睛,“它们在等命令。”

乾隆的眼神变了变:“你是说,有人驱狼?”

“臣不敢妄断,但——”陈明远的话还没说完,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紧接着,山梁上的狼群像一道黑色的潮水,汹涌而下。

“护驾!”和珅尖声大喊。

侍卫们蜂拥而上,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瞬间组成一道防线。陈明远挡在乾隆身前,手已经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他从现代带来的防狼喷雾,一直没舍得用。

第一波狼群撞上了防线。惨叫声、嘶吼声、利刃入肉声混成一片。陈明远死死盯着战场,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狼群的主力,没有冲向御帐。

它们冲向的是——

“辎重队!”陈明远大喊,“它们的目的是辎重!”

和珅脸色一变。辎重队里,有军中七成的粮草,还有随军的药材。如果被狼群冲散,大军明日就得断粮。

乾隆沉声道:“陈明远,你可有办法?”

陈明远一咬牙:“臣斗胆,请皇上借臣一队人。”

“你要多少人?”

“三十,不,二十就够。”

乾隆看向和珅:“点二十个人给他。”

和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陈明远带着二十个人冲进混乱的营地时,狼群已经咬死了七八匹驮马。辎重散落一地,粮食袋子被撕开,白花花的米洒得满地都是。

他掏出防狼喷雾,对准一头扑来的狼按下扳机。

辛辣的气雾喷出,那狼惨叫一声,翻身倒地,爪子拼命扒拉自己的脸。陈明远身后的侍卫们看呆了——他们没见过这种东西,能让一头狼瞬间失去战斗力。

“别愣着!”陈明远大喊,“用火把!狼怕火!”

侍卫们反应过来,举着火把冲上前。狼群果然畏惧火光,开始后退。可就在陈明远松一口气的时候,他看见了张雨莲。

她蹲在一辆翻倒的马车旁,正拼命扒拉着什么。马车下,压着一个人——是那个御医的儿子,张雨莲这几天经常借医书传递情愫的那个年轻人。

一头狼正在靠近。

“张雨莲!”陈明远大喊。

她抬头,看见那头狼,脸色煞白。可她没跑,仍然拼命扒拉着马车,想把那人救出来。

陈明远冲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跑多快,只知道风在耳边呼啸,火把在手里颤抖。他冲到张雨莲身边时,那头狼已经扑了过来——

陈明远挡在她身前。

防狼喷雾喷出,狼惨叫着后退。可另一头狼从侧面冲来,一口咬在陈明远的小腿上。剧痛让他差点晕过去,他反手把火把捅进狼的眼睛,那狼惨叫着松开嘴,翻滚着逃开。

“走!”他拽起张雨莲,拖着伤腿往后退。

张雨莲却还在挣扎:“他还在下面!”

“来不及了!”陈明远吼道,“你想死在这儿?”

他拖着张雨莲,一瘸一拐地往后退。侍卫们围了上来,火把织成一道光墙,终于把狼群逼退。

可陈明远低头看自己的小腿时,心里咯噔一下。

伤口很深,血流不止,更要命的是——他裤兜里的东西,在刚才的搏斗中掉了出来。

那是一支现代钢笔,不锈钢的,在火光下闪着冷光。

陈明远抬头,正对上和珅的目光。

和珅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地上那支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他的眼神,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