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的烛火跳了三跳。
上官婉儿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膝间传来刺骨的寒意。她已经数过,从进门到现在,乾隆皇帝批阅奏折的朱笔停顿了四次——每次停顿,目光便如刀锋般从她脸上刮过。
“抬起头来。”
声音不大,却让她的脊背生出一层薄汗。她缓缓仰起脸,正对上那双阅尽千帆的眸子。六十岁的帝王端坐在灯影里,面色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唯有搁在案上的左手无名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紫檀木桌面。
“和珅前日呈上的‘镜中奇器’,”乾隆慢条斯理地开口,“说是你与他合制的?”
上官婉儿心中猛地一跳。第二件信物——那枚嵌有水晶透镜的西洋窥月镜——果然已经到了御前。她按捺住狂跳的心,尽量让声音平稳:“回万岁,民女略知一二。”
“哦?”乾隆放下朱笔,忽然笑了,“朕听说,你告诉和珅,此镜可窥见月宫虚实,乃上古天外之物。和珅信了,朕却不信。”
他站起身,踱步到她面前,金黄色的龙袍下摆在烛光中流动如火焰。
“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四个字砸下来,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噼啪声。上官婉儿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个念头——抵赖、编造、继续用那些半真半假的“西洋学识”搪塞——可她看见乾隆的眼神,忽然明白了。
这双眼睛,见过太多的谎言。
“民女若说真话,万岁可信?”
乾隆微微挑眉:“说。”
上官婉儿深吸一口气,做出了那个她犹豫了整整两个月的决定。
“民女并非此世之人。”
她一字一句,将自己来自二百余年后的世界,如何因一场意外来到乾隆四十八年,如何与陈明远、张雨莲、林翠翠相遇,如何得知五件信物与重返归途的关联——尽数道出。
乾隆始终背对着她,负手而立,看不见表情。
待她说完,暖阁里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皇帝已经睡着了,久到她膝盖麻木得失去知觉,久到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你说,朕的大清,二百余年后亡了?”
乾隆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亡在谁手里?”
上官婉儿不敢隐瞒:“洋人的坚船利炮。”
“又是洋人。”乾隆低低地笑了一声,回到案前坐下,目光落在那枚窥月镜上,“你说这镜子能窥见月宫虚实,是假。但你说它能让人看见原本看不见的东西,却是真。”
他忽然抬起眼,目光如炬:“你让朕看见了什么?看见了朕死后大清的结局?看见了朕引以为傲的江山终成齑粉?”
“万岁,”上官婉儿叩首,“民女所言句句属实。若万岁降罪,民女甘愿领死。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民女斗胆,以为天命并非不可改。”
暖阁里的烛火又跳了一跳。
乾隆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和珅待你如何?”
上官婉儿一怔。
“他……对民女颇为礼遇,尤其得知民女所知的‘后世之事’后,更是——”
“更是殷勤备至?”乾隆替她说完,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你以为他是真心欣赏你的才能?”
上官婉儿没有回答。
乾隆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和珅此人,聪明绝顶,却也贪得无厌。他若知道后世大清亡于洋人,会做什么?他会提前结交洋人,学习洋技,然后——”他顿了顿,“然后利用这些,把朕的大清变成他一个人的大清。”
上官婉儿心中一凛。她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只是从乾隆口中说出来,分量截然不同。
“朕今日召你来,不是要杀你。”乾隆转过身,“朕要你答应一件事。”
“万岁请讲。”
“留在和珅身边,但——”他目光如电,“你效忠的人,是朕。”
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太明白了。上官婉儿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皇帝是要她做双面细作!
“你不必立刻回答。”乾隆挥了挥手,“下去想清楚。明日午时之前,给朕答复。若答应,朕保你们四人平安,甚至助你们寻找那所谓的‘信物’。若不答应——”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上官婉儿叩首退出暖阁时,脚步都是虚浮的。
回到客栈,陈明远和张雨莲已经等候多时。
“怎么样?”陈明远迎上来,见她面色不对,声音顿时压低了,“出事了?”
上官婉儿将乾清宫的经历一字不漏地说了。张雨莲的脸色白了又白,陈明远则拧紧了眉头,在屋里踱来踱去。
“这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他停下脚步,“和珅那边已经够棘手了,现在又加一个乾隆——”
“不,”上官婉儿忽然开口,“这是个机会。”
两人齐齐看向她。
“你们想,乾隆为什么要留着我?因为他怕和珅。和珅为什么要留着我?因为他想从我们这里得到‘未来’。”她的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我们手里有什么?有他们想要的东西。而我们想要的,是信物,是回家的路。”
张雨莲慢慢点头:“所以,我们可以利用他们之间的制衡——”
“对。”上官婉儿站起身,“明日我去回乾隆,答应他。但从今往后,我们要走得更小心。每一句话,都得先想好会带来什么后果。”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三人对视一眼,陈明远快步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张望。
“是宫里的人,”他压低声音,“往和府方向去了。”
上官婉儿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一个时辰后,这个预感变成了现实。
和珅亲自登门。
他穿着便服,身后只跟了两个随从,进门时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可上官婉儿分明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
“深夜叨扰,实在冒昧。”他落座后开门见山,“只是有一事不明,辗转难眠,只好来请教上官姑娘。”
上官婉儿按捺住心跳,面上不动声色:“大人请讲。”
“今日午后,万岁召姑娘入宫,”和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姑娘出宫后,万岁便召了九门提督入见。两个时辰后,九门提督的人开始在各处城门加派人手,盘查往来商旅。”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上官姑娘可知道,他们在查什么?”
上官婉儿心中电光石火般转过无数念头。查什么?当然是查他们四人的来历——不,不对,如果是查来历,直接拿人便是,何必这般大张旗鼓?
“他们在查,”和珅缓缓道,“有没有人从城外运进来什么‘奇器’。”
上官婉儿心下一凛。这是在堵他们的后路——如果有人要将信物运出城,必然逃不过这些关卡。
万岁这是在钓鱼。
“民女不知。”她垂下眼帘,“万岁召见,只是问了问那窥月镜的用法。”
“哦?”和珅显然不信,却也不再追问,站起身准备告辞。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上官姑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人请说。”
“万岁是明君,也是孤君。”他目光幽深,“孤君之心,最是难测。姑娘若是聪明人,就该知道,有些事,有些人,比万岁更靠得住。”
说完,他推门而去,留下上官婉儿立在原地,脊背发凉。
送走和珅,上官婉儿回到房里,取出那枚窥月镜。
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镜面上。她忽然想起张雨莲之前的发现——这镜子与《红楼梦》古籍、月相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
她翻出那本古籍,翻到被张雨莲做了标记的那一页。
“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三春争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梦归。”
这是元春的判词。
她在看窥月镜——镜筒上刻着细细的纹路,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她凑近了细看,那些纹路竟是一行行极小的字: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
这是《红楼梦》里的话。
她忽然想起,这五件信物,每一件都与《红楼梦》有关。第一件是古籍本身,第二件是这枚刻着书中句子的窥月镜——
那么第三件呢?
她合上书,闭目沉思。按照之前的推测,五件信物集齐,便能开启那个“回家的门”。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这些信物,似乎不只是钥匙,更像是一道道谜题,指向某个更深层的秘密。
天快亮的时候,上官婉儿做出了决定。
她留下陈明远和张雨莲,独自一人去了乾清宫。
“想清楚了?”乾隆正在用早膳,见她进来,放下筷子。
“民女想清楚了。”她跪下,声音平稳,“民女愿为万岁效力。但民女有一个请求。”
“说。”
“请万岁保我们四人平安。若有一日我们找到了回家的路,请万岁放我们离开。”
乾隆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
“你倒是坦诚。”他站起身,“朕答应你。不过——”
他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要记住,朕给你的,朕也能收回去。若有朝一日,朕发现你欺君——”
“民女明白。”
乾隆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扔给她。
“拿着这个。若遇急事,可凭此物求见朕。”
上官婉儿接过玉佩,只觉得入手温润,雕工精细,是上好的羊脂玉。
“谢万岁。”
她退出暖阁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回到客栈,林翠翠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把拉住她:“婉儿姐,出事了!”
“怎么了?”
“昨夜有人潜入咱们屋里,翻箱倒柜,像是在找什么!”
上官婉儿心中一凛,快步上楼。屋里果然一片狼藉,她的书箱被打开,衣物散落一地,那本《红楼梦》古籍却还在原处——来人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它。
不对。
她走近细看,古籍的位置变了。她记得清清楚楚,昨晚她合上书时,书脊朝外,现在却变成了书脊朝里。
有人翻过这本书。
而且,翻书的人知道这本书的重要性。
是谁?和珅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卖早点的摊贩吆喝着,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从今往后,一切都不同了。
乾隆的疑心,和珅的野心,他们四人夹在中间,如履薄冰。而回家的路,还遥遥无期。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窥月镜。镜面上,倒映着她自己的脸,和远处渐渐升起的朝阳。
“虎兕相逢大梦归。”
她忽然想起那句判词。虎兕相逢——是猛兽相斗,不死不休。而她此刻的处境,又何尝不是?
只是,这场梦,何时才能醒来?
远处,皇城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琉璃瓦上,金色的光芒一点点蔓延开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古老的帝都里,悄然苏醒。
上官婉儿握紧了手中的玉佩。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