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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矢擦着上官婉儿的耳畔飞过,钉入身后三寸外的桦树干上,箭羽犹自震颤不休。

她没回头。

二十步外,第二支箭已经扣在满弓之上,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箭镞上聚成一点寒芒。持弓之人身着明黄骑射服,正是乾隆皇帝第四子——履郡王永珹。

“郡王爷好箭法。”上官婉儿的声音稳稳当当,甚至带着三分笑意,“只是这靶子选得稀奇,臣女何德何能,敢当郡王爷的活靶?”

永珹缓缓收弓,脸上看不出喜怒:“上官姑娘好胆色。换作旁人,此刻已跪地求饶了。”

“换作旁人,郡王爷也不会放这一箭。”上官婉儿转过身,目光越过永珹肩头,落向远处木兰围场的起伏山峦,“郡王爷若真想杀我,方才那一箭便不会偏这三寸。臣女斗胆猜测——郡王爷是想问什么,又怕被人听见。”

永珹盯着她看了片刻,忽而笑了。

“和珅说你是个聪明人,果然不假。”他将弓递给随从,挥退左右,缓步走近,“既如此,本王便直问了——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臣女不懂郡王爷的意思。”

“不懂?”永珹压低声音,“七月十五那夜,你在和府夜宴上与人斗文,以数学、天文连破和珅门客十道难题。那些算法,本王闻所未闻。还有你那个叫陈明远的同伴,那一场‘烟花表演’,火药的配方、燃放的顺序,连内务府的工匠都看不透。更不必说那面‘西洋窥月镜’——你当真以为,和珅把它献给父皇之后,父皇没有让钦天监查验过?”

上官婉儿的心跳漏了半拍,面上却不动声色:“钦天监如何说?”

“钦天监说,那镜片上的刻度、透镜的磨制工艺,绝非西洋现有所能及。”永珹一字一顿,“要么,你们背后有远超西洋的奇人异士;要么——”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你们来自一个不该存在的地方。”

风从林间穿过,带着木兰围场特有的草木气息。远处隐约传来号角声,那是乾隆皇帝即将抵达围场的信号。

上官婉儿沉默良久。

“郡王爷,”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您可曾做过一种梦?梦里您去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那里的规矩、人情、器物,都与您所知的全然不同。梦醒之后,那梦里的种种,却还记得清清楚楚。”

永珹皱眉:“你想说什么?”

“臣女只是想说,有时候,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您信不信。”

她抬眸,直视这位皇子:“郡王爷若信我们是妖人,此刻便可拿人;若不信,便请容臣女多说一句——您今日单独见我,必不是为了替父皇抓妖。您有您想问的事,或者说,您有您想要的东西。”

永珹的眉心跳了一下。

远处,号角声再度响起,比先前更近。

“和珅那条路,您走不通。”上官婉儿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但他能给的,臣女也能给;他不能给的,臣女或许也能给。”

永珹的脸色变了。

“你——”

“郡王爷,围场到了。”林外传来侍卫的禀报声,“皇上銮驾已至永安湃围场,请郡王爷速速前往接驾。”

永珹深深看了上官婉儿一眼,转身离去。

走出十余步,他忽然顿住:“上官姑娘,木兰围场地形复杂,多有猛兽出没。夜间若无事,还是不要随意走动的为好。”

言罢,头也不回地没入林中。

上官婉儿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光影交错处,轻轻吐出一口气。

林翠翠从一旁的灌木丛后钻出来,脸色煞白:“婉儿姐,他、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上官婉儿拍拍她手上的泥土,“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猜疑罢了。这位履郡王,比我们想象的要聪明。”

“那怎么办?”

“怎么办?”上官婉儿望向号角声传来的方向,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自然是——让他继续猜下去。”

永安湃围场,黄幄大帐。

乾隆皇帝端坐御座之上,扫视着帐中跪了一地的皇子、大臣、蒙古王公,目光最终落在人群后方的和珅身上。

“和珅。”

“奴才在。”

“朕听闻,你府上那面‘西洋窥月镜’,近日又有了新发现?”

和珅伏地叩首:“回皇上,确有一事,正欲择日奏明。那镜片上的刻度,经奴才与钦天监反复比对,竟与《授时历》中某段失传的算法暗合。若穷究其理,或可推演出更精准的月相周期。”

帐中微微骚动。

乾隆却未接话,转而看向跪在皇子末位的永珹:“老四,你方才去了何处?”

永珹身子一僵:“回父皇,儿臣……儿臣去林间查看地形,以备明日围猎。”

“查看地形?”乾隆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朕怎么听说,你与和珅府上那位女客人在林间私谈?”

上官婉儿跪在帐外随从队列中,隔着帐幕听见这话,后背倏地一紧。

帐内,永珹的声音稳稳响起:“回父皇,儿臣确曾偶遇那位上官姑娘。只因听闻她精通天文算法,儿臣心中好奇,便请教了几句。若父皇以为不妥,儿臣甘愿领罚。”

“好奇?”乾隆笑了,笑声里听不出温度,“朕也对她们好奇得很。”

帐帘掀开,一名太监探出身来:“皇上有旨,宣和珅府上女客上官婉儿觐见。”

上官婉儿起身,低着头步入大帐,在御座前三丈外跪倒。

“民女上官婉儿,叩见皇上。”

“抬起头来。”

她依言抬头,目光垂落,只敢看御座前的金砖。

帐中烛火通明,熏香的气息浓郁得有些呛人。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探究,有审视,有警惕,也有贪婪。

乾隆看了她片刻,忽然问:“你那面镜子,是从何处得来?”

这问题来得突然。上官婉儿心中飞快盘算,口中已答:“回皇上,那镜子本是家传之物。祖上曾言,乃前朝郑和下西洋时自天方国购得,珍藏至今。”

“郑和?”乾隆沉吟,“那该是三百年前的事了。三百年前的镜子,镜片竟能磨得那般精细?”

上官婉儿心念旋转。

她早料到这面镜子会引来怀疑,也与同伴们预先备下数套说辞。此刻乾隆问的是镜子的来历,但真正想问的,恐怕是她这个人。

“回皇上,那镜子确是家传之物。民女也不知祖上是如何得来,只知那镜片上的刻度,祖上曾言是‘观月之法’。民女自幼随父研习,才略通一二。”

“‘观月之法’?”乾隆来了兴致,“你倒说说,如何观月?”

上官婉儿抬眸,目光与御座上的帝王短暂相接。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杀意,不是猜忌,而是远比这些更危险的好奇。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从月相变化讲到潮汐规律,从望远镜原理讲到透镜磨制工艺,从古代历法讲到未来可能出现的更精准推算。她讲得深入浅出,既展露了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又始终紧扣“祖传技艺”的幌子。

帐中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原本只把她当作和珅府上寻常女客的王公大臣们,目光变了。

待她讲完,帐中静默良久。

乾隆缓缓开口:“你这些学问,是从何处学来?”

“回皇上,民女自幼随父研习天文算法。家父曾言,天地之大,无奇不有,凡事但求其理,不可囿于成见。”

“不可囿于成见……”乾隆咀嚼着这句话,忽而笑了,“好一个不可囿于成见。和珅。”

和珅忙应道:“奴才在。”

“你府上倒是藏龙卧虎。这样的人才,怎不早些举荐?”

和珅额上见汗:“回皇上,奴才也是近日才知上官姑娘的才学,正欲寻机举荐——”

“罢了。”乾隆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上官婉儿身上,“你这丫头既然懂得观月之法,可愿意留在围场,为朕观一回天象?”

上官婉儿心中一惊。

留在围场——这意味着脱离和珅的控制,但也意味着进入一个更危险、更不可测的旋涡。

她叩首:“民女遵旨。”

帐帘落下,隔绝了御座上的目光。

她退出大帐,夜风拂过面颊,这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子时三刻,木兰围场,行宫偏院。

上官婉儿独坐灯下,面前摊着一卷《授时历》。窗外偶尔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更显得这间小屋格外寂静。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门开处,张雨莲闪身而入,反手将门掩上。

“和珅那边如何?”上官婉儿问。

张雨莲摇头:“他在帐外跪了半个时辰才起来。乾隆这招釜底抽薪,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不过依我看,他未必是坏事——你和乾隆搭上线,对他只有好处。”

“对他有好处的事,对我们未必。”

张雨莲沉默片刻,压低声音:“你猜我今天在围场见到了谁?”

“谁?”

“曹家后人。”

上官婉儿猛地抬头。

张雨莲从袖中取出一片残破的绢帛,小心翼翼地展开。绢帛上只有八个字,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间写下的:

月落璇玑,天机在围。

“这是他从何处得来?”

“他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曹雪芹临终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婉儿,这片围场里,可能藏着我们要找的第三件信物。”

上官婉儿盯着那八个字,心跳如鼓。

月落璇玑——璇玑楼她们已经闯过了,那面镜子也确是与“月”有关。天机在围——这个“围”字,当真指的是木兰围场?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曹雪芹生前曾多次随驾来木兰围场。最后一次来时,曾单独在山中待了三天三夜。回去之后,便开始写《石头记》——就是我们知道的《红楼梦》。”

上官婉儿脑中灵光一闪。

“你是说,曹雪芹写《红楼梦》的灵感,是在这里得到的?”

“不止是灵感。”张雨莲压低声音,“他说,曹雪芹曾留下一句话——‘我非我,书非书,真事隐去,假语存焉’。这话的意思,你可明白?”

上官婉儿当然明白。

曹雪芹在《红楼梦》开篇便写“将真事隐去,借通灵说此《石头记》一书”。若这“真事”不是文学手法,而是确有其事——

若曹雪芹也遇到过类似她们的事?

窗外,夜鸟忽然惊起,扑棱棱飞向夜空。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熄了灯烛。

黑暗中,上官婉儿轻声说:“明日围猎,你设法留在行宫。我去山中探一探。”

“太危险。乾隆虽然对你好奇,但履郡王那边——”

“履郡王今天警告我夜间不要乱走。”上官婉儿唇边浮起一丝笑意,“这说明,夜间正是该走的时候。”

次日,围猎开始。

乾隆率众皇子、王公大臣驰入围场,号角声震天动地。上官婉儿以“身体不适”为由留在行宫,待午后日头偏西,换上预先备好的男装,悄悄潜入山中。

曹家后人所指的地点,在围场深处一片密林中。那里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碑上字迹已模糊难辨。上官婉儿在碑前站定,环顾四周,却不见任何异常。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石碑底座。

石缝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夕阳下微微反光。

她伸手探入,指尖触到一片冰凉——那是一枚铜钱大小的玉片,上面刻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符号:

∞。

无穷大。

她的手颤抖起来。

这符号她见过无数次——在陈明远的实验笔记上,在他们穿越前最后触碰的那件装置上,在他们四人手背上一闪而逝的印记上。

“你果然来了。”

身后传来声音。

上官婉儿倏地转身。

永珹站在三丈外的树影中,一身猎装,手中提着弓。

“郡王爷。”她的声音平稳,手却悄悄缩回袖中,握紧了防身的短刃,“您不是随驾围猎么?”

“本王说身子不适,先行回来了。”永珹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石碑上,“看来上官姑娘也‘身子不适’。”

上官婉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郡王爷一路跟着我,想必不是只想说这些。”

永珹盯着她看了许久,缓缓开口:“昨夜你在大帐中说的那些话,本王都听见了。什么‘天地之大,无奇不有’、‘不可囿于成见’——这些话,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该说的。”

上官婉儿的心跳停了一拍。

“本王查过你的来历。”永珹一字一顿,“你是三个月前突然出现在京城的,之前的一切,查无此人。你自称是江南商户之女,可江南商户的档案里,根本没有你这个人。”

风穿过林间,吹得树叶簌簌作响。

“郡王爷想怎样?”

永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你们要找的东西,是不是和这块碑有关?”

上官婉儿心中警铃大作。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那是清军围猎时用的响箭。

紧接着,无数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火把的光芒在林中亮起。

永珹脸色大变:“不好,是御林军!”

他一把抓住上官婉儿的手腕,将她拖入树影深处:“不管你是谁,现在都给我闭嘴!”

火把的光芒越来越近。

透过枝叶缝隙,上官婉儿看见御林军簇拥着一匹白马,马背上坐着的人,赫然是乾隆皇帝。

而乾隆身边,和珅那张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的脸,此刻在火光中阴晴不定。

“皇上,”和珅的声音远远传来,“这山中多有猛兽,还是让奴才先行探路为好。”

“不必。”乾隆的声音不紧不慢,“朕倒要看看,能让履郡王‘身子不适’也要来探的地方,究竟有什么玄机。”

火把的光芒几乎要照到他们藏身的灌木丛。

上官婉儿能感觉到永珹握着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忽然响起——

“皇上!那边有动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另一个方向。

一道黑影从林中窜出,向着山脊狂奔而去。御林军呼啸着追了上去,火把的光芒渐渐远去。

林中重新陷入黑暗。

永珹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气:“是谁——”

“是我。”

另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上官婉儿回头,看见陈明远从一棵大树后转出,身上沾满泥土草屑,脸上却带着熟悉的笑容。

“陈兄?”永珹难以置信,“你怎么——”

“没时间解释。”陈明远打断他,目光落在上官婉儿身上,“快走。和珅已经起疑,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上官婉儿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陈明远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转向永珹,压低声音:“郡王爷,有句话我想问你。”

“什么?”

“您今日跟来,是想帮我们,还是想抓我们?”

永珹沉默良久。

“本王也不知道。”

陈明远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那等您想明白了,再来找我们。”他顿了顿,“不过到那时,您要的东西,可能就不止这个价了。”

言罢,他也消失在夜色中。

永珹独自站在原地,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神色复杂。

远处,御林军的呼喝声渐渐远去。山中重归寂静,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刚才握过上官婉儿手腕的手。

手心,有一块微微发光的印记。

那印记的形状,正是石碑底座上那个符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