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一只青灰色的鸽子掠过和府后院的梧桐树,稳稳落在上官婉儿的窗棂上。
她取下鸽腿上的细竹筒,指尖微微一顿——这是陈明远传来的紧急消息,用的是他们四人约定的最高警戒暗号:三道朱砂红圈。
展开纸条,只有八个字:“午门急诏,圣意难测。”
上官婉儿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窗外传来小厮清扫落叶的沙沙声,与往常任何一个清晨并无不同。但她知道,自那夜从璇玑楼取回“窥月镜”后,表面平静的日子不过是暴风雨前的伪装。
两个月来,和珅明面上停止了追查,甚至对她礼遇有加,允她自由出入藏书阁研习古籍。但暗地里,全城的眼线从未撤去。乾隆那边更是微妙——那位十全老人既未追问夜宴上的混乱,也未召见他们这些“西洋奇人”,只是隔三差五派太监送来些赏赐:给陈明远的珐琅怀表,给林翠翠的苏绣裙裳,给张雨莲的端砚徽墨,给她的,是一架铜镀金望远镜。
每一件赏赐都恰到好处,每一件赏赐都意味深长。
“婉儿姐?”门外响起林翠翠压低的声音,“明远哥让咱们赶紧过去,说有急事。”
上官婉儿站起身,铜镜里映出一张平静的脸。这两个月她刻意收敛锋芒,每日只埋头于古籍堆中,连和珅几次试探性的请教都推说“记不清了”。但她心里清楚,那位中堂大人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那不再是猎人看待猎物的眼神,而是……
她摇摇头,不再深想。
城南一间不起眼的茶楼雅间里,四人围坐。
陈明远面色凝重:“昨夜宫里有动静。我在琉璃厂认识的一个太监透露,乾清宫值夜的太监听见皇上半夜召见了和珅,说了很久的话。今早天不亮,就有密使出城,往北边去了。”
“往北?”张雨莲眉头一皱,“木兰围场在北边。”
林翠翠紧张地绞着帕子:“会不会是皇上发现了咱们的身份,要……”
“不会。”上官婉儿打断她,“若真发现了,咱们此刻已在刑部大牢。以乾隆的手段,不会给咱们两个月的时间。”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那架御赐的铜镀金望远镜:“你们不觉得奇怪吗?这两个月,皇上赏赐不断,却从不召见。和珅明明起疑,却按兵不动。他们在等什么?”
张雨莲若有所思:“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
“等我们自投罗网。”陈明远沉声道,“我托人打听了,木兰围场秋狝定在九月初九,皇上点名要带‘几位西洋异士同去见识大清威仪’。太监说,这提议是和珅在御前提的。”
雅间里陷入沉默。
九月初九,距今不过七日。一旦去了木兰围场,便彻底离开了他们熟悉的京城环境,进入完全由乾隆和和珅掌控的领域。那里没有密室,没有退路,没有提前布置的暗桩。
“这是引蛇出洞。”上官婉儿轻声道,“和珅想知道,我们到底在找什么。或者说,我们背后到底有没有人。”
林翠翠眼眶微红:“那我们去不去?”
“去。”上官婉儿的回答让另外三人同时抬头,“但去之前,我们必须弄清楚一件事。”
她从怀中取出那件璇玑楼中夺得的“窥月镜”——这是他们冒死换来的信物,两个月来却毫无头绪。直到前几日,她终于在一次偶然中发现了端倪。
“你们看。”她将窥月镜对准窗缝透进的一缕阳光,调整角度,墙面上竟映出一行模糊的蝇头小楷:“月满璇玑,天象可期。”
张雨莲凑近细看,倒吸一口凉气:“这是……《红楼梦》里的句子?”
“不。”上官婉儿摇头,“是藏在《红楼梦》里的密码。你们还记得咱们来之前的事吗?当时我正在整理一套清人手稿,其中提到曹雪芹晚年曾与一位‘精于天象历算的西洋异人’交往甚密。那位西洋人送了他一件礼物——一具能窥见‘天机’的铜镜。”
陈明远眼睛一亮:“所以这窥月镜不只是信物,还是钥匙?解开《红楼梦》密码的钥匙?”
“也许。”上官婉儿将镜子小心收起,“但更重要的是后四个字——天象可期。期是什么?期待?期许?还是……日期?”
她看向窗外渐高的日头:“九月初九,重阳节。登高望远,本就是古来习俗。而木兰围场在塞外,视野开阔,最适合观星望月。”
“你是说……”张雨莲声音微颤,“第三件信物,可能在木兰围场?而和珅和乾隆,就是要引我们去那里?”
上官婉儿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望着那架御赐的望远镜,铜质镜筒上雕刻的云龙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龙爪正好指向北方。
当夜,上官婉儿独居的小院里来了不速之客。
和珅没有带随从,只提着一盏素白风灯,站在院门口,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上官姑娘还未安歇?”他语气平常,仿佛只是路过闲谈,“本官冒昧来访,想借几本天算书籍看看。”
上官婉儿侧身让进,并不点破他深夜独行的异常。书房里,她依言取出几本《崇祯历书》的抄本,和珅随手翻看,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案头那架御赐望远镜上。
“姑娘这两月潜心研习,可有心得?”
“略知皮毛而已。”上官婉儿斟茶递上,“中堂大人若有兴致,改日可将那架西洋窥月镜带来,一同观星测影,倒也有趣。”
她故意提起“窥月镜”,想观察和珅反应。
和珅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只是微微一笑:“那件东西,姑娘不是已经见过了么?”
空气骤然凝固。
上官婉儿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声色:“中堂大人说笑了。夜宴当日,民女确实远远见过璇玑楼,却无缘入内。不知楼中珍藏,可是真如传闻所言,有能窥见天机的宝物?”
和珅放下茶盏,目光直视她:“本官更好奇的是,姑娘为何对‘天机’二字如此在意?”
两人对视,谁也不肯先移开视线。
良久,和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试探,而是一种近乎坦诚的了然。
“上官姑娘,本官今夜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皇上要你们去木兰围场,确实别有深意。但本官劝你,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中堂大人是在提醒民女,还是在威胁?”
和珅转身,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看不清表情:“本官是在提醒自己。”
他说完便走,留下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上官婉儿立在窗前,望着那盏风灯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她忽然发现,和珅站立的地方,窗台上多了个东西——一枚小巧的铜质钥匙,上面刻着极细的星图纹路。
第二日清晨,陈明远带着一本泛黄的《大清一统志》匆匆赶来。
“找到了。”他指着书页上的一处,“木兰围场北部有座孤山,名为‘观星台’,据说是康熙年间一位传教士所建。但书中记载很奇怪——只说此山‘形如覆斗,上平如砥’,却没说建来做什么。”
张雨莲接过书细看,皱眉道:“覆斗形,平顶……这不像普通观星台,倒像……”
“祭坛。”上官婉儿接口,“或者说,是某种接收信号的装置。”
她取出和珅留下的那枚钥匙,放在阳光下。铜质钥匙上的星图纹路被光线照得通透,竟在书页上投出一片细密的光点。光点的分布看似杂乱,但若眯起眼看——
“北斗七星!”林翠翠惊呼。
是的,那光点赫然组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只是第七颗星的位置格外明亮,指向书页上“观星台”三个字。
“九月初九,北斗七星斗柄指向西北,正是木兰围场方位。”陈明远快速推算,“而今年九月初九,恰逢月圆之夜。月满璇玑——璇玑二字,在古代星象中,正指北斗七星的前四颗星,也指代天枢、天璇、天玑、天权四星。”
张雨莲倒吸一口凉气:“所以,月满之夜,北斗七星当空之时,在观星台上用窥月镜对准某个特定方向,就能……”
就是什么?找到第三件信物?还是开启回家的路?
上官婉儿握紧那枚钥匙,指尖微微发白。她忽然想起和珅昨夜那句话——“本官是在提醒自己。”
提醒自己什么?提醒自己不要陷得太深?还是提醒她,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窗外,梧桐叶开始泛黄。离九月初九,还有六天。
九月初八夜,京城飘起细雨。
上官婉儿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架窥月镜、御赐望远镜、和珅留下的星图钥匙。三件东西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仿佛在诉说什么。
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是林翠翠。她捧着一个包袱进来,眼眶微红:“婉儿姐,明远哥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他说万一明天有什么不测,至少咱们的东西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包袱里是他们四人从现代带来的所有物件——几本笔记,两支钢笔,一块电子表,还有一台早已没电的笔记本电脑。这些在旁人看来毫无用处的东西,却是他们与那个世界最后的联系。
上官婉儿抚过那些熟悉的物件,忽然问:“翠翠,如果明天之后,咱们再也回不去了,你后悔吗?”
林翠翠愣了愣,眼泪终于落下:“我不知道。有时候我想,要是没来这里多好。可有时候我又想,要是不来,就见不到你们,也……也遇不到他。”
她说的“他”,是夜宴那夜为她解围的一个年轻侍卫。上官婉儿知道,这两个月来,那侍卫偷偷来过几次,每次都只远远站着,看她一眼便走。
“傻丫头。”上官婉儿轻轻揽住她,“无论明天怎样,至少咱们活过,也爱过。”
雨声淅沥,烛火摇曳。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子时三刻。再过几个时辰,宫门大开之时,他们便要随驾北上,去往那个未知的观星台。
上官婉儿吹熄蜡烛,在黑暗中睁着眼。
窗外雨丝如幕,月亮被遮得严严实实。但她知道,云层之上,北斗七星正在缓缓转动,斗柄一点一点指向北方。
而北方,有人在等。
是敌是友?是劫是缘?
她忽然想起《红楼梦》里的一句话:“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可她知道,明天之后,这片白茫茫的大地上,必将留下他们四人深深的脚印。
或归去,或留下,或万劫不复。
天象可期。
九月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