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二十七年九月廿四,入梁州第三日。
雨没停过。
驿道盘绕在斜谷绝壁间,一侧是千仞石壁,一侧是万丈深涧。泥泞的马蹄印被雨水冲成道道沟壑,萧影的十七骑不敢快行,牵马步行,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乔雀裹着油衣,仰头望了一眼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山巅,看不见顶。
“这条道,”她喘着气,“多久没人走了?”
“景明二十年之后,就废了。”萧影走在她身侧,一手牵着马,一手按着腰间的刀,“原来有驿站,十八年前山崩,埋了半条驿道,朝廷没钱修,就废了。”
“那我们现在走的?”
“猎道。”萧影说,“唐门的人走的。”
乔雀看了一眼脚下的泥泞,没再问。
队伍后方,胡璃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管泉走在她身侧,时不时扶她一把。胡璃的油衣帽子被风吹落,雨水打湿了额发,她也不理,只顾低头看路。
“想什么呢?”管泉问。
“想今晚住哪儿。”胡璃说,“这破天气,要是没个遮风的地方,明儿个全得病倒。”
管泉往前看了一眼:“萧影说前面有个废驿,斜谷驿,应该能歇。”
“废驿?”胡璃皱眉,“荒了十八年,还能住人?”
“猎户能住,我们就能住。”
胡璃想了想,忽然问:“管泉,你说这地方,唐门的人常来?”
“应该是。”
“那他们为什么不修驿道?”
管泉沉默片刻:“不想让人来。”
胡璃抬头看他,雨帘里看不清他的脸,但她听懂了他的意思。
斜谷驿出现在黄昏时分。
说是驿站,其实只剩两堵残墙和半间塌了顶的马棚。唯一还算完整的,是靠着山壁的一间石屋——屋顶漏了几处,但墙没塌,能遮风。
萧影的人先进去查了一遍,出来时脸色不太好。
“有人住过。”他走到管泉身边,压低声音,“新鲜的,不超过三天。”
管泉眼神一紧:“几个人?”
“三到五个,带刀。”萧影说,“有马,从西边来。”
“唐门的人?”
“不像。”萧影摇头,“痕迹太糙,不像江湖人的手笔。”
管泉想了想,转身走向马车。
凌鸢正扶着沈清冰下车,沈清冰脸色发白,连日的雨让她膝盖旧伤隐隐作痛。凌鸢察觉她脚步发僵,伸手揽住她的腰:“慢点。”
“没事。”沈清冰低声道,却也没推开她。
管泉走过来,简短说了萧影的发现。
凌鸢听完,目光扫过四周的山势:“这个地方,适合伏击。”
“我也是这么想。”管泉说,“今晚得派人守夜。”
“不止。”凌鸢看向那间石屋,“里面也得查清楚。”
沈清冰忽然开口:“我去。”
凌鸢看她:“你腿疼。”
“查屋子用的是眼,不是腿。”沈清冰说着,已经往石屋走。
凌鸢无奈,跟了上去。
石屋里光线昏暗,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草上有人躺过的痕迹。墙角堆着几块烧过的木柴,灰烬还是湿的——有人用雨水浇过火堆。
沈清冰蹲下,仔细看着灰烬。片刻后,她伸手拨开最上面那层湿灰,露出下面几块没烧透的木柴。
“火堆是浇灭的,不是自然熄的。”她说,“走得急。”
凌鸢在她身侧蹲下:“还有呢?”
沈清冰拿起一块木柴看了看,又放下:“这柴是青冈木,山上就有,不稀奇。”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壁,忽然定在墙角一处。
那里,石壁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她走过去,蹲下细看。划痕很新,像是刀尖刻的——三道横,一道竖,像个没写完的“王”字。
“这是……”
话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所有人瞬间绷紧。
萧影的人拔刀出鞘,迅速围成半圆,护住石屋入口。管泉把胡璃拉到身后,秦飒按住了腰间的短刀。
马蹄声越来越近,泥泞中夹杂着马匹的嘶鸣。
终于,雨帘里冲出三匹马。
骑手全是黑衣黑巾,看不清脸。他们看见萧影的人,猛然勒马,马蹄在泥地里滑出老远。
双方对峙。
雨哗哗地下着,没人动,也没人说话。
片刻后,为首的骑手抬起手,缓缓摘下黑巾——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面容瘦削,眉眼间带着戾气。
“你们是什么人?”她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水。
萧影上前一步:“过路的。借这废驿避雨。”
女子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人,目光在凌鸢和沈清冰身上停了一瞬,又看向石屋。
“里面有人吗?”
“刚进去看过。”萧影说,“没人。”
女子没说话,她身后两个骑手也摘了黑巾,一男一女,都很年轻,脸上带着疲惫。
双方又沉默了片刻。
女子忽然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往马棚走。
“姐?”那年轻女孩喊了一声。
“下马。”女子头也不回,“雨太大,走不了。”
年轻女孩看看萧影他们,又看看她姐,犹豫着下了马。年轻男子也跟了上去。
三人把马拴在马棚残桩上,走到石屋另一边,在断墙下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坐下,掏出干粮默默吃着,不再看这边。
萧影看向管泉。
管泉想了想,走过去。
他在离女子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拱了拱手:“敢问尊驾怎么称呼?”
女子抬眼看他,目光冷漠:“萍水相逢,不必问。”
管泉也不恼,从怀里掏出一块油纸包着的干饼,递过去:“雨大,吃点热的。你们那干粮湿了。”
女子看着那饼,没接。
那年轻女孩咽了咽口水,看看她姐,又看看饼。
片刻后,女子伸手接过饼,掰成三份,递给身后的两人。自己却没吃。
“谢了。”她说,语气依旧生硬,但少了刚才的冷漠。
管泉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女子忽然叫住他。
管泉回头。
女子看着他,目光复杂:“你们往西走?”
“是。”
“去蜀道?”
“是。”
女子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别走了。”
管泉眉头一皱:“为什么?”
女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那边的两个人,声音压得更低:“前面有埋伏。三天前,我们就是从那边逃出来的。”
管泉眼神一凝:“什么埋伏?”
女子正要开口,那年轻女孩忽然惊呼一声:“姐,你看!”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雨帘里,对面的山道上,隐隐约约有几道人影正往这边移动。
不是马,是人。步行,人数不少。
女子脸色骤变,一把抓住管泉的手臂:“快走!是他们追来了!”
“谁?”
“黑鸮卫!”
话音刚落,雨帘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是军队进攻的号令。